我那话撂出去，前厅静得能听见灰尘飘落。
云逸那张俊脸青白交错，眼神像淬毒的刀子，在我身上来回刮。他身后那个睁眼的黑袍老者，浑浊的死鱼眼盯着我，那股阴冷晦涩的威压不但没撤，反而又沉了三分——像座无形大山，专门朝我压来。
换做之前，就我这破身子骨，估计直接就得被压趴下，五脏六腑碾出汁儿。
可现在，肚子里头那颗缩了水、却裹着层乳白光晕的星核，像是被外头的压力激怒了，极其细微地、却异常坚决地，嗡地震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一股温热中带着清凉的矛盾感觉，从星核深处渗出，瞬间流遍全身。压在我身上的恐怖威压，仿佛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韧性十足的薄膜——依旧沉重，压得骨头嘎吱响，眼前金星乱冒，喘气都费劲，但……撑住了。
我身子晃了晃，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喉头又是一甜，终究没跪下去。拄着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再次陷进肉里。
红姑眉毛一挑，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那泼辣劲儿又上来了，声音拔高：“怎么着？真当老娘这儿是你们天命阁的后花园，想放屁就放屁，想拉屎就拉屎？！威压？吓唬谁呢！有本事你今天就把我这酒馆拆了！老娘倒要看看，你云逸回了内城，怎么跟你那靠山交代！”
云逸脸色更难看了。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个半死不活的，还能在他师门长辈的威压下站着。更没想到红姑这么豁得出去硬顶。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要见血的节骨眼上——
酒馆外面，街道上，传来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声。不是一人，是一队人。铠甲摩擦，兵器轻碰，带着剽悍的铁血气。
哐当！
酒馆那扇刚修好没多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一队全身披挂暗青色制式皮甲、腰佩长刀的城主府亲卫鱼贯而入。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如鹰，进来后迅速左右分开，控住前厅各出入口。为首的是个面庞黝黑、左颊带疤的中年军官，气息凝实，一看就是战场上滚过来的狠角色。
疤脸军官目光扫过前厅，在云逸和那两个黑袍老者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我和红姑这边，抬手抱拳，声音洪亮：“奉大统领令！断刃城即日起实行临时管制，严禁私斗，违令者按城规严惩！请各位立刻散去，不得聚集生事！”
云逸瞳孔一缩：“秦岳什么意思？”
疤脸军官面无表情：“大统领的意思，就是城规的意思。云逸公子，请吧。”他身后两名亲卫往前踏了一步，手按刀柄。
云逸胸膛起伏，气得不轻。他死死盯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疤脸军官和他身后那队杀气腾腾的亲卫，知道今天事不可为。强行冲突，就是打城主府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意，脸上挤出一丝极其难看的笑容：“好，既然是秦大统领的命令，晚辈自当遵从。我们走。”
说罢，狠狠一甩袖袍，转身就走。那两个黑袍老者，闭眼的依旧闭眼，睁眼的那个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死寂和探究，让我后背发凉。然后他们也无声无息地跟着云逸离开了酒馆。
亲卫队也跟着撤了出去，只留下疤脸军官。他走到红姑面前，低声道：“红姑掌柜，受惊了。大统领吩咐，近期多加小心。”
红姑哼了一声，没说话。
疤脸军官又看向我：“青叶道友，大统领有请。今夜子时，会有人来接。”说完，不等我回答，转身大步离去。
酒馆里重新安静下来。我靠着门框，一直绷着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眼前一黑，差点软倒。金焱赶紧冲过来扶住我。
红姑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几眼：“啧啧，命真硬。还能走么？”
我点点头，挤出两个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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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夜深人静。血刃酒馆后院那口枯井边，准时来了两个人。不是白天那队亲卫，穿着普通灰布衣裳，气息收敛得极好，动作轻捷。没多说废话，示意我们跟上。
穿过几条冷清小巷，从一处不起眼、堆满杂物的后院小门，摸进了城主府建筑群的范围。七拐八绕，走的全是阴影小路，最后钻进一栋不起眼的偏殿，顺着里面隐藏的旋转石阶，一路向下。
又是那种熟悉的、带着机油和金属冷却液味道的冰冷空气。青灰岩壁，惨白灯光。
这次没去那个巨大的圆形指挥中心，而是被带到一间较小的密室。密室中央有张金属方桌，墙上嵌着几面光屏，显示着断刃城的能量脉络和部分监控画面。
秦岳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还是那身暗青色制服，背对着我们，看着光屏。听到脚步声，他才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凝重。他目光先落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微微颔首：“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
我没接话，走到金属桌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动作还有些迟缓。金焱三人站在我身后。
秦岳也不废话，抬手在桌面一点。一块光屏放大，上面清晰地显示着三个暗红色光点，呈三角形分布在地图某处深层，稳定闪烁，发出规律脉冲。
正是那三枚定标器。
“运转正常。”秦岳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它们正在起作用，界隙之眼的活跃度被抑制了百分之十五左右，外围空间乱流显着减少。虽然……也引来了不必要的目光。”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答应你的事，我现在兑现一部分。关于你妹妹体内封印的缓解之法。”
我心头一紧，坐直了身体。
“线索指向‘万族战场’。”秦岳调出另一幅星图，上面标记着几个模糊的区域，其中一片被标亮，“万族战场深处，有一个古老的星空种族，自称‘灵族’。他们擅长生命与灵魂秘法，对各类封印——尤其是涉及生命本源和神魂的古老封印——有极深的研究。我们截获过一些零星的星际通讯碎片，里面提到过灵族曾成功化解过类似‘生机吞噬型’的复合封印。但他们行踪飘忽，极少与其他种族接触，且对血脉和传承极为看重，外人很难获得他们的帮助。”
灵族……万族战场……
我默默记下这两个词。
“这只是线索，不一定准确，更不一定能成功。”秦岳语气严肃，“而且万族战场……是绞肉机。别说找灵族，能不能活着走到那片区域都是问题。”
“我知道。”我声音平静。
有线索，总比没有强。
秦岳点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还算满意。他话锋一转：“但在此之前，我们还有一笔交易要完成。”
他调回断刃城的能量脉络图，上面有几个红色光点，正聚集在城外西北方向的一片区域，微微跳动。“这几个，是天命阁内以阴山为首的顽固派残部，以及他们控制的部分附庸势力。云逸的清洗让他们狗急跳墙，他们现在和城内一些见不得光的势力勾连，试图借助外力翻盘。”秦岳手指点了点那几个红点，“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掌握了一些……关于沉降区，关于你，关于定标器的零碎信息，并且试图用这些信息，去换取某些‘虚空存在’的支持。”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脉冲已经引来了秃鹫，不能再让老鼠把更多的臭肉丢出去。在你离开断刃城之前，我要你帮我，彻底‘清空’这些不安定因素。不是驱赶，是清除。”
我眯起眼：“清理老鼠，是你城主府的事。”
秦岳摇头：“他们现在缩在‘淤泥区’，那里环境特殊，城主府大队人马进去动静太大，容易打草惊蛇，也容易引发不可控的空间紊乱。我需要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蔽，也足够了解情况的刀。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报酬。”
秦岳从桌下取出两个金属箱子，推到我面前。打开第一个，里面码放整齐的数十个玉瓶、玉盒，灵气氤氲，一看就不是凡品。“高阶疗伤丹药，固本培元灵液，星核温养秘药。足够你在短时间内恢复到全盛状态，甚至更进一步。”
第二个箱子小一些，里面只放着一枚玉佩。玉佩呈暗灰色，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饰，入手冰凉。“戴上它，可以完全隐藏你的真实修为气息，并模拟出不超过化神中期以下任意境界的灵力波动。只要不是专修神魂探查的合体期老怪近距离刻意探查，很难看穿。这叫‘欺天佩’，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小玩意，我私人收藏。”
“预付的报酬。”秦岳看着我，“清理干净，断刃城与你两清。你妹妹后续的线索，我也会继续留意。”
我拿起那枚欺天佩。入手温凉，神识探入，果然感觉一层无形的隔膜覆盖了自身气息。心念微动，模拟出元婴巅峰的波动，顺畅自然。
好东西。有了它，行动起来方便太多。
我又看了看那些丹药灵液。确实是我现在急需的。
收起欺天佩，盖上箱子。我抬眼看向光屏上那几个刺眼的红色光点。
“什么时候动手。”
秦岳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敲了敲桌面。光屏图像变化，显示出淤泥区部分杂乱的地形和能量分布。
“他们比我们急。”
“就这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