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降落在断刃城起降坪时，天已黑透。城里稀稀拉拉亮着些灯，大部分地方陷在阴影里。只有几条主干道还有些声响——酒馆的喧哗，赌档的吆喝，混合着远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的短促打斗和惨叫。空气里那股熟悉的、铁锈血腥混着劣质酒精的味道，顺着舱门缝隙钻进来。
“到家了。”金焱嘟囔一句，也不知是说这破城，还是说那间快散架的酒馆客房。
我们没惊动任何人，沿阴影摸回血刃酒馆后院。酒馆黑灯瞎火，红姑大概已走了，门从里面闩着。我们翻墙进去，落脚无声。
客房里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桌上堆着采购来的零碎：星空定位罗盘，几套灰扑扑的连体服，压缩干粮，通用解毒剂，空白玉简，乱七八糟的瓶瓶罐罐。角落里扔着几个空了的丹药瓶子——是之前疗伤用的。
清点一遍。
能带走的，分门别类塞进各自储物袋。我袋子里主要是星晶、重要情报玉简、丹药，还有那几件关键物品——古图玉板、欺天佩、血刃符、星痕殿徽章、万象阁黑卡，以及那枚从阴山身上摸来的、透着邪气的虚空教团令牌。金焱袋子里主要是武器保养材料、高能量补给和部分通用物资。柳如丝带着大部分药材和解毒剂。洛星河则装满了阵盘材料、空白符纸和那本《古阵纹初解》。
带不走的，或没必要带的——比如一些地球衣物、用不上的低阶法器、多余的灵石（星空用不上）——打了个包，扔在房间角落。谁还会回来。或许就这么烂在这里。
收拾停当，屋子空了大半。人站在中间，有点无所适从。
“出去走走吧。”我说。
四个人，悄无声息出了酒馆，走进断刃城夜晚的街道。
没目的，就是走。走过白天还人声鼎沸、现在却一片狼藉的黑市街区——碎酒瓶、破布条、甚至没干透的血迹，在昏暗灵灯光下泛着暗红。走过那些歪扭的窝棚区，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孩子的啼哭、夫妻压低嗓门的争吵。走过一条臭水沟，墨绿污水缓缓流淌，上面漂着不明所以的垃圾，气味熏得人眼睛发酸。
也走过相对齐整的内城边缘。能看到高墙后面隐约的灯火，听到丝竹管弦的模糊乐声——那是属于另一群人的夜晚。
断刃城就是这样。混乱，肮脏，危险，却又顽强地活着。每个人都在挣扎：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点，或仅仅为了明天还能睁开眼。
我们在这城里待的时间不长，经历的事却不少。血刃酒馆的初见，黑旗帮的追杀，生死斗场的血腥，沉降区的绝境，淤泥区的清剿这座城像块粗粝的磨刀石，把我们这几个从地球来的生瓜蛋子，狠狠磨了几遍。
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就是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废弃了望塔下，我们停住脚步。背靠冰凉锈蚀的金属塔身，抬头看天。
断刃城上空的能量护罩常年开启，但夜晚能透过那层淡紫光膜，隐约看到外面漆黑天幕上稀疏的星光。那些光点冰冷，遥远，沉默闪烁。和地球上看到的星空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
“明天，就要去那片星空里了。”金焱瓮声瓮气地说。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又像被厚重夜幕吸收。
洛星河摆弄着手里的星空罗盘——指针依旧乱转。“适应不了这里紊乱的地磁。到了星空，不知道能不能准。”
柳如丝没说话，只是仰着脸静静看着那些星星。侧脸在微弱星光下显得柔和而沉静。
我也看着。那些光点里，哪一颗会是万族战场？哪一片又是灵族可能出没的星域？妹妹灵儿沉睡的面容，地球故人的脸，秦岳冷硬的叮嘱，红姑泼辣的笑，沉降区深处那颗黑色心脏的跳动无数画面和念头在脑子里闪过，又沉淀下去。
最后只剩一个感觉。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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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馆客房，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没人睡得着，干脆打坐调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星核在丹田缓缓旋转，乳白光晕稳定柔和，滋养经脉。身上那些伤，除了左肋那道痂还有点痒，基本没大碍了。七成战力——甚至因星核淬炼，实际能发挥出的力量可能比受伤前的全盛期还要凝实一线。
天快亮时，怀里徽章传来轻微震动。不是发烫，只是提醒。
时辰快到了。
我们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确认没有遗漏。推开房门，走到酒馆后院。
晨光熹微，空气清冷。枯井边那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叶子掉光了，枝桠嶙峋指向灰白天空。
我拿出通讯符，给红姑传了最后一道讯息。只两个字：
走了。
过了片刻，符箓微微一亮。红姑的回信来了，同样简短，带着她一贯的腔调：
别死在外头。
扯了扯嘴角，收起符箓。
“走吧。”
离开酒馆，穿过开始有早起行人活动的街道，来到城主府。守门亲卫显然得了吩咐，直接放行，引我们来到府内最高的那处平台。
秦岳已在那里了。依旧是那身笔挺暗青制服，背着手，看着东方天际逐渐亮起的鱼肚白。老刀带着几个手下站在稍远处，独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朝我们点了点头。
平台上风很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没太多话好说。该说的，之前都说完了。
秦岳转过身，目光在我们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我脸上，点了点头。
“保重。”
“你也是。”
他退开几步。老刀和那几个手下也默默退后。
我拿出星痕殿徽章握在掌心，注入一丝星力。徽章中心那抽象图案骤然亮起银光，越来越盛，很快化作一道碗口粗的银色光柱冲天而起，没入极高处的云层。
紧接着，云层开始剧烈翻滚，像被无形大手搅动。一个银色光点出现在光柱尽头，迅速扩大、旋转，形成直径数十丈的、边缘流淌璀璨星光的巨大漩涡。
临时星门。
银色光柱收回，化作椭圆形光罩将我们四人笼罩。光罩柔和，托着身体缓缓脱离平台，向高空那巨大银色漩涡升去。
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下方城主府、断刃城迅速缩小，变成杂乱模糊的色块，最后连同那片广袤大地一起隐没在厚重云层之下。
穿过云海，阳光陡然刺眼。蔚蓝星球弧线出现在视野边缘——美丽，宁静，带着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那是地球。生活了二十多年，经历重生、挣扎、厮杀、离别的地方。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抹蓝色，目光掠过其上熟悉的陆地轮廓。然后转回头，看向前方越来越近、散发浩瀚空间波动的银色漩涡。
光罩加速，带着我们一头扎进漩涡中心。
没有声音，没有剧烈震动。只有一片光怪陆离、飞速后退的彩色流光，像坠入由光线构成的湍急河流。身体感觉不到重量，也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只有徽章散发的银光稳稳护住周围，隔绝通道外那足以撕碎一切的狂暴空间乱流。
不知过了多久。一瞬，或很久。
前方无尽的流光尽头，出现一个稳定的白色光点。
光点迅速放大，变成一个出口。
徽章传来最后一道平静的信息流：
“即将抵达‘前线中转站——守望堡垒’。”
“准备适应异星环境。”
光罩带着我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漫长流光通道，一头扎进那片白色光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