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皇帝的第一个夜晚,唐禹是一个人度过的。
他就坐在这金殿之上,看着四周雕栏玉砌,看着森冷的立柱,看着寂寒的地砖。
心中有迷惘,有孤独,也有那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
他睡不着,想了很多很多事,脑子很乱,很不清醒。
一直以来,他走得坚定,即使遇到秋瞳那样的人,也并未被她改变。
可如今,唐禹真正坐上这个位置的时候,似乎又发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些。
但他不确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变没变,是依旧为了百姓,还是也有权力的欲望?
为了前者,才有后者,还是…二者皆有?
他坐在这里,直到深夜,直到外边下起了雪。
然后被一声呐喊惊醒:“公子!公子!”
唐禹回头,看到了焦急的小荷。
“公子快!快去房间…王姐姐要不行了!她流了好多血!”
轰隆!
唐禹的脑子直接炸开,一下子站了起来,又几乎没站稳,连忙扶着龙椅。
顾不上那么多,急忙又往内宫跑,一路跑过去,看到了守在门口的小莲。
“公子莫急,圣心仙子在为王姐姐治病,暂时不能打扰。”
小莲立刻拦住了他。
唐禹看向屋内,什么也看不见,想要喊,又知道最好不捣乱,话卡在嗓子眼,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下意识想要拍下,却发现已经融了。
蓦然间,历历往事浮现,首先想到的是前年中秋,父亲去世,王徽在月光下蹦蹦跳跳,说要做他的妻子。
他背着她,行走在黑夜之中,最后回到了家。
一阵恍惚,又被开门声惊醒。
唐禹连忙拉住祝月曦,声音沙哑:“她怎么样了!”
祝月曦道:“王徽的命保住了,但…孩子没了。”
“她现在很虚弱,但她想见你。”
唐禹直接冲了进去,迷惘间他看到了那张苍白的脸。
王徽就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眼神失落,满脸的虚弱和憔悴。
看到唐禹,她一下子就忍不住流出了泪水,哽咽道:“对…对不起…”
唐禹趴在了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吞了口水说道:“你…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王徽喃喃道:“我…我不…不争气,没能保住孩子,也…也影响了你…立国的气运…”
“对不起…唐大哥…我没用…”
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唐禹的心都要碎了,立刻把她抱进怀里,咬牙道:“胡说什么!只要你建康,什么孩子,什么气运,都是假的,我都不在乎。”
“不许再这么想了,咱们对这一切早有预料不是吗?好好养身体吧。”
王徽使劲擦了擦眼泪,但新泪又瞬间流出。
她把头埋进唐禹的胸膛,哽咽道:“早有预料…可还是难过…我…”
她的声音更加悲凄:“我不做皇后,好不好?”
唐禹道:“那怎么行,皇后只能是你,我只认你,大同军也只认你,蜀地的百姓也只认你。
王徽低声道:“新朝…新朝的皇后,不能是一个…无法生育的残疾女人…”
“这…不吉利…也有损你的名声…”
唐禹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摇头道:“不存在吉利,我也没有什么名声,你更不是一个残疾女人。”
他知道对方此刻很脆弱,很需要安慰,而唐禹也有很多话想要倾诉。
看着她流泪的眼睛,唐禹认真说道:“你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王徽轻轻“嗯”了一声,又连忙把身体往里挪:“你…你躺上来说,这个趴着很难受的。”
在这种时候,她都关心着唐禹。
两人躺在了床上,侧着身子,看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
唐禹道:“今天的仪式,你看到了。”
“所谓祭天祭祖,祭天供的是五谷杂粮、牛羊猪肉,求的是风调雨顺,土地肥沃。”
“祭祖…我没有提我的父亲,没有像其他帝王那样,要给自己编一个尊贵的来历。”
“君王登基,尤其是开国皇帝,要强调天命、来历,要把自己神圣化,比如刘邦当年都要说什么斩白蛇…”
“但我没有那么做,因为我不想让君王神圣化。”
“神圣,就代表着做什么都对,无论怎样都不能反抗。”
“我不希望百姓那样想。”
“我希望他们认为,这个皇帝有道德、有能力、对百姓好,那就听他的,而如果这个皇帝把大家害得都活不下去…那就该反抗!”
王徽静静看着他,眼睛眨啊眨,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中柔情万千。
唐禹道:“所以不存在所谓的吉利,也没有什么名声,前者我不在乎,后者是我本来的在做的事,而不需要用皇后、孩子来证明。”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笑道:“至于残疾…说实话,你要是都算残疾,那全天下的人都是病人。”
“因为你啊,你在我的眼中,就是最健康、最正常、最聪明、最乖巧的姑娘。”
“很多很多人都有疾病,唯独你没有,你阳光、开朗、积极向上,充满了生命的活力。”
王徽脸色微微一红,有些羞怯道:“我…我哪有那么好…”
唐禹道:“所以,你不要再难过,你也应该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王徽撅了噘嘴,不由地靠他更近,轻轻道:“还是难过,但好受很多了。至于皇后…我听你的。”
唐禹亲了她一口,笑道:“你看,你永远都这么乖。”
王徽道:“但我还是想生,养好身体之后继续怀!”
唐禹笑容顿时凝固,瞪眼道:“还怀?我真怕你…”
王徽打断道:“这次失败了,又不代表下次失败,只要好好去做,就会有成功的时候嘛。”
“我不能因为身体条件不好,遇到了挫折,就放弃这件事。”
她见唐禹还要劝,就用小手捂住他的嘴,认真道:“唐大哥,我…我们都在追求圆满,不是吗?”
“你在追求天下的圆满,我在追求家庭的圆满。”
“你遇到过困难,并未放弃,如今立国了。”
“我遇到困难,也不愿放弃,将来会好的。”
她眼中有温柔,也有坚定:“一次不行就两次,五年不行就十年,我还年轻,我相信一定会圆满的。”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努力呀,你会帮我的,你一定要帮我!”
她抱住了唐禹,凑到他的耳畔,说道:“我问过祝仙子,她说只要修炼到天人之境,身体的一切疾病都会好的。”
“谢姐姐就是例子,她的病比我严重多了,不也好了。”
“只要你帮我努力修炼,我就会变好的。”
唐禹疑惑道:“我、我帮你修炼?”
王徽笑道:“当然呀,祝仙子说了,只要你到了天人之境,然后一直和我双修,就能慢慢治好我的病的。”
“虽然听起来遥远了些,但…但毕竟还是可以做到嘛。”
唐禹苦笑道:“我俗事颤声,要修炼到天人之境,也不知何年何月…”
王徽压着声音道:“祝仙子说了…只要你…和圣母双修,就能到天人之境。”
唐禹直接愣住。
师叔!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来真的,还是为了报仇而已啊。
唐禹正色道:“那是师父!”
王徽道:“你…棒棒我嘛,我是真的想要一个孩子,哪怕是女儿也好…”
“我不想这辈子都做不成母亲…”
“求你了…”
唐禹无言以对,只是暗暗给师叔竖了个大拇指,她是真的流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