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你怎敢私自资助谢秋瞳、钱凤等一众叛军!难道你要做叛国叛家之人吗!”
“收到信之后,立刻停止一切资敌行为,并整顿大军,配合陛下命令,南下夹击谢秋瞳大军。”
“你若是敢抗命!老夫就灭了你!”
一口气写完,王导攥着拳头,叹息道:“是老臣疏忽了管教,请陛下责罚。”
司马绍看了看信,轻轻笑道:“丞相一心为国,朕岂会忠奸不分,年轻人做事冲动,谢秋瞳又太过妖孽,他被蛊惑是正常的,总要给人改过的机会,对不对?”
王导低下头,苦涩道:“陛下仁厚,老臣感激不尽。”
司马绍道:“但是…朕听说你们家的信,为了防伪,一般是有密语的。”
王导身体微微一颤。
司马绍道:“而且有两层密语。其一,至少会出现三个以上的错字,以同音字替代。”
“其二,需要盖上你的私章,而且要盖两个地方,分别是信的开头一个字,和末尾一个字。”
说到这里,司马绍看向王导,问道:“朕没说错吧,丞相?”
王导抬起头来,点头笑道:“没有错,陛下英明,老臣这就改。”
他心中没有恐慌,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慨。
晋国啊,总算是出了一位明君了。
王导见证了司马绍的成长,亲眼看着这个帝王一步一步变得更聪明、更成熟,从龇牙咧嘴的狗,变成阴狠狰狞的狼,如今,他似乎已经成了潜伏爪牙的猛虎了。
可惜…这个明君,对于晋国而言,来得有些晚了啊。
重新写好了信,王导盖上私章,亲手递给了司马绍。
司马绍的眼中也充满赞赏,让人把信拿了下去,然后慨然道:“王卿,无论如何,你都是为大晋做了这么多年事的老臣,兢兢业业,忠心耿耿,朕不会因为子女的事怪罪你的。”
王导摇头一笑,道:“陛下,臣老了,人总有精力旺盛的时候,也终究会有老去的一天,有些事啊,确实忙不过来,管不好了。”
司马绍笑道:“而朕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做很多事!希望老丞相再多帮朕几年啊!”
“若是没了你,下边那些官就要开始争了,到时候说不清多少麻烦。”
“至少…至少再帮朕做最后一件事,如何?”
王导疑惑道:“何事?”
司马绍沉默了片刻,才道:“开科取士。”
此话一出,王导、桓温、庾亮都同时变了脸色。
庾亮当即喊道:“陛下!万万不可!此策动摇世家根基!必然引起全国骚乱!”
司马绍摆了摆手,道:“行了,劝什么劝,唐禹那边开科取士的消息,朕已经知道四五天了,早就考虑清楚了。”
“避免人才流失,挽救财产流失,争取士子儒生阶层的人心,除了灭了唐禹之外,唯一的方法就是,效仿唐禹。”
“丞相,请你整理方案,写好折子,后日早朝,当着群臣百官的面呈上来。”
“朕还年轻,还承担不起太多的骂名,就劳烦丞相打头阵,帮朕一把了。”
王导面色严肃,作揖鞠躬而下,大声道:“为陛下分忧,是老臣的本分,纵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司马绍连忙扶起王导,声音有些哽咽:“永善,吃了午饭再走。”
于是连同桓温、庾亮在内的三人,陪同司马绍吃了午饭,才慢慢散去。
司马绍又把庾亮叫了回来,只是见面的地方到了内宫。
这个时候,司马绍在和皇后庾文君一起逗着孩子,一家几口人在一起,似乎很开心。
庾亮站在远处,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去打扰。
但立刻,司马绍就已经挥手道:“快过来啊国舅爷,站在那边做什么,快来快来。”
这一声国舅爷,让庾亮浑身舒畅,连忙笑着跑了过去。
“哥,你最近忙什么呢,都不怎么来看我了。”
庾文君也打着招呼。
庾亮挠了挠头,干咳了两声道:“瞎忙呗。”
司马绍道:“他前段时间去了南方,忙着筹措军粮,操劳得很,还背了不少骂名。”
庾文君皱眉道:“怪不得都瘦了,陛下,你怎么总是让我们家里人去做这种挨骂的事啊。”
这是庾亮最耿耿于怀的事,此刻听到,却是当即道:“妹…哎皇后,陛下自有陛下的考虑,你还是别管这些。”
司马绍摆手道:“她是朕的妻子,是你的妹妹,问一问没关系的。”
说到这里,他坐了下来,叹声道:“我大晋内部纷乱不堪,真正值得信任的人不多,军粮乃重中之重,关乎着国家的命运,关乎着我们的生死存亡,我不让自己家里人去,我难道派外人去吗?”
“王导老了,明显是不想管事了,桓温太过精明,总是挑容易的事做。”
“只有自己家人,才信得过啊。”
庾亮闻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意。
司马绍道:“我们南渡过来,江山是靠着世家支撑起来的,父皇在夹缝中求生存,老迈之后又变得糊涂。”
“几次大乱,我继承皇位,留下的全是烂摊子。”
“要为百姓考虑,要为世家考虑,也要为皇权考虑。”
“一个唐禹,把我最依仗的郗鉴杀了,一个谢秋瞳,几乎在自治了广陵郡。”
“北边又是强敌环伺,南边的江东士族又嚷嚷着想往上爬。”
“再加上天灾、儒生、土地政策、世家逃税…唉,我这个皇帝,都被逼得下罪己诏了,难不难啊?”
庾文君连忙安慰道:“陛下,妾知道陛下难,咱们一家人不都在帮你么。”
司马绍欣慰道:“是啊,还好有庾家,否则我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庾亮,道:“当初唐禹逃走,满朝都在说庾家放走了唐禹,朕当然不信,但考虑到影响,考虑到儒生那边又在闹,被迫让庾亮兄长退居幕后。”
“现在看来,真是明智。”
“若当初不这么做,那群野心十足的士族,真恨不得把庾家整死。”
“后来风头过来,庾亮兄长重新出来,身居高位要职,也终于没人再敢说了。”
“庾卿啊,你可明白当初我的苦心了?”
庾亮呆在原地,心中百味杂陈。
他确实很气,觉得陛下不帮自己人,觉得陛下总把不风光的事让自己做。
但现在看来,的的确确都是在隐忍,在承担啊。
在私底下,在只有自家人的时候,他从来不自称“朕”,他甚至还叫我兄长…
想到这里,庾亮懊恼又惭愧,当即抱拳道:“陛下!臣…臣不知陛下苦心,实在…实在羞愧。”
司马绍连忙扶起他,急道:“你这是做什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羞愧不羞愧的。”
“守住咱们家的江山,守住大晋,这才是正事。”
“之后的大战,还需要你这个大将军做主啊。”
庾亮眼眶通红,哽咽道:“臣…必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