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垂猛然回头,看向远方的宫殿。
那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还有那璀璨的佛光。
他当即知道了不对,连忙跑了过去,只见宫殿门扉已经破碎,那合抱粗的柱梁,已经被强大的力量轰碎了四五根,整个宫殿都摇摇欲坠了。
看到这一幕,慕容垂连忙吼道:“小姑!别冲动!房子要倒了!”
梵星眸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轻易举起,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吗!慕容垂!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慕容垂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目光坚毅,没有任何畏惧:“事情发生到这一步,也不是我愿意看到的,但…已经发生了!”
“小姑,不是我要这么做,是慕容儁太过心狠,他几乎快把我们整死了,我们不得不还手了。”
梵星眸流泪满面,浑身颤抖:“那你杀了他!杀了他啊!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
慕容垂道:“只要出刀,就要杀尽,不然死的就是我们。”
“小姑,我们的江山是几代人的积累,来之不易,你放心把这些给慕容儁吗!”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就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梵星眸哽咽道:“江山?积累?你们脑子里除了这些之外,还有没有一点人性啊,那是你的父亲和兄弟啊!”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靠在摇摇欲坠的墙壁上,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拥有冠绝天下的武功,却没能保住家人,这里还是发生了自相残杀的惨剧。
这让她痛不欲生。
慕容垂咳嗽着,喘着大气,让身后已经聚集的士兵撤掉,咬牙道:“小姑,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
“侄儿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肃清慕容儁和皇后之党羽,尽快让龙城恢复秩序。”
“父皇和这么多兄弟都死了,我也很心痛。”
“痛则痛已,路还是要往前走的。”
“只要我们恢复了秩序,掌握了大权,我向小姑保证,我们大燕一定会好起来。”
梵星眸看着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道:“你…你,你和慕容恪,为什么如此冷峻无情?”
“是,你们有大志向,你们有大本事,你们想要这个民族和国家变得更好。”
“但…但不该是这样的。”
“我见过有大志向的人,我见过有大本事的人,他不像你们两个这般无情。”
慕容垂深深吸了口气,道:“小姑,不是我们非要无情,而是…环境不同。”
“唐禹是独自建立的基业和权柄,他可以宽仁,因为他掌握着一切权柄,说一不二,没有竞争,不涉及传承。”
“而我们这个家,实在太大了,大到必须要倒下一批人,才能稳步往前走。”
“这就是政治,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别无他法。”
梵星眸面如死灰,摇头道:“我不要再听你们这些大道理,我只觉得你们恶心。”
“你们去做你们的大事吧,我厌恶这里,我恨你们这些无情的屠夫。”
“我永远都不想再回来。”
她泪如雨下,一步一步朝着宫外走去,随着她的步伐,身后的宫殿,轰然倒塌。
慕容垂闭上了眼睛,喃喃道:“清除建筑垃圾,把尸体找出来,明日国葬。”
他安排了这一切,看着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挽留。
大燕有更多、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做,他没有心情去在乎小姑的情绪。
比起大燕来,小姑微不足道。
况且,也留不住她,留住她也没什么意义。
而失魂落魄的梵星眸,终于走出了皇宫。
冷风吹来,天空又下起了雪。
这让她想起了当初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
同样的冷风,同样的雪。
当时的她心中充满了愤恨,讨厌每一个亲人,急切想要证明自己离开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如今的她心中只有绝望,因为已经没有亲人让她去讨厌了,几乎死绝了。
高深的武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
在磅礴的政治格局和家国环境之中,武艺就像是大海之中的小船,掀不起半点波浪,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海啸。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为自己的武艺而自豪,如今想来,不过如此。
能怎么办呢?杀了支开她的慕容恪?
但慕容恪已经进了死牢了,他现在也不在乎活不活了。
杀了慕容垂?杀了他,谁又来主持大局?
武功,保不住人,甚至报不了仇。
“哈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弯腰大笑了起来,笑得极为夸张,但泪水却不断滴落,融进雪花之中。
“原来…我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我还是那个废物…”
“武功天下第一有什么用?有什么用?”
“这么多年,我白过了,白学了…”
“我什么都没做到,什么都没有改变…”
“没人在乎我的感受,没有问过我为什么要离开,又为什么要回来。”
“他们在乎的是‘用处’和‘价值’,我偏偏就是那个最没用、最没价值的人。”
“所以他们可以毫不在乎地把我支开,然后杀了我所有的亲人。”
她仰着头,看着漫天飘雪,呢喃道:“他们为什么不想想…我虽然怪他们,讨厌他们,却…却还是把他们当亲人…我不想他们离开我…”
“我那么舍不得广汉郡,我都走了,就是因为想回家啊。”
梵星眸哭得声音都哑了,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啜泣。
她算是彻底明白了,自己还是那个没用的人,还是那个不被人在乎的人,还是那个不被考虑的人。
在这里,她的地位很高,没人敢找她麻烦。
她可以肆意给任何人脸色看,肆意发脾气,也不会有人拿她怎么样。
因为没人在乎,闹也闹不凶,发脾气也就那个程度,影响不到利益,影响不到权力,谁会在乎。
没有人尊重她。
不!有人尊重她!在其他地方!
那一百个特战营的战士,敬她是教官、师尊和将军,对她崇拜到了骨子里。
那些手握重兵的营主,见到她,会很尊重地喊一声“梵将军”。
那个油嘴滑舌的徒弟,会让她别赶路,会给她做滑肉汤,关心她的情绪,生怕她受了委屈。
面对大事,争天下这种不得了的大事,会把最关键的任务交给她,信任她的能力,尊重她的教授成果,给她立功的机会。
在那里,和在这里,完全完全不一样。
至少,那里有一个人,千方百计想要知道我的病…想要帮我治病…
“你是一步一步被逼到现在的,都是被迫的,都不是真正的你。”
“一个人,可以浑浑噩噩大大咧咧一辈子,但如果有机会,我相信她还是愿意做回真正的自己。”
想到离别时候的话,梵星眸心中又痛又暖。
她回头看向龙城,声音颤抖:“这里不再是我的家了。”
“把我当家人、尊重我的地方,才是我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