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南姿望着他,他以前是一身布衣,总是抱着长剑,保护着她。
六岁起,他就如影随形,直至离开,形影不离十八年。
他是除去哥哥以外,同她最亲的人。
之前她都不信冽风会背叛,只有那次哥哥被关押到天牢,冽风的阻挠让她心生寒意。
如今看来,当时他和谢厌都是为了去救哥哥,她好象错怪了他。
“冽风!”
冽风单手拿剑,撑在地上,她温柔的一声,直接让他丢弃佩剑,双手伏在地上。
头低着,愧疚而哽咽的声音自口中而出。
“小姐!”
沉南姿想到之前种种,解释道:“冽风,当时让你离开,是谢厌发现你对我的情意。”
“我怕谢厌对你不利,同时也希望你有一个光明的前程。”
“我便用了极端的办法,逼迫你离开,对不起!”
“小姐!我知道,我都知道。”冽风声音依旧哽咽:“小姐的为人,他人不懂,我岂有不懂之理。”
“我就知道,冽风怎么会背叛我呢。”沉南姿红着眼,喉咙被堵,弯腰欲扶起他。
冽风摇头,不肯起来,“小姐,是冽风痴心妄想,妄想过有朝一日,能与小姐并肩。”
“只想让小姐看得见我,为了快速升迁,也为了能护着小姐一二,做了墙头草,可是,被人利用,害了小姐您。”
沉南姿知道,他说的是夏日祭那日,被薛清凝和定王联手坑害,“都是过去事,你说了是被人利用,并非你故意。”
“冽风,只要你解释,我就相信。”
“小姐,冽风明白,我从未忠于有过任何人,此生只会忠于小姐。”
“小姐,冽风以后会收起那不该有的心思,以后对小姐您,只有敬重,您永远都是冽风的小姐。”
“冽风只祈求小姐不要再对我视而不见,那样我真的活得痛不欲生,孤独得如同行尸走肉。”
沉南姿望着他,还是那张脸,只有在亲近人的面前,才会露出脆弱,好象他们从未离心过。
他就象小时候,安安静静的站在她的身后,只有在她需要时,从不缺席的出现。
沉南姿扶起他,轻抚着他身上的盔甲:“恩,我们是亲人,胜过一切的亲人。”
冽风眼底闪动着泪光,“小姐!”
沉南姿后退两步,打量着他,眼里都是对他的欣赏:“冽风穿这一身真是很威风呢!”
“每一次见你,我都很欣慰,你原本就应该是这样子的,我心目中的冽风就该是这样。”
冽风望着自家小姐,眼里有了光彩,淡漠的周身有了一些柔软,脸颊上有了一些羞涩。
“小姐喜欢就好。”
“这是冽风吗?”一道年长且微惊的声音自台阶上而来。
两人都侧头,姨婆正一步一步的从台阶上下来。
冽风连忙过去,扶着下来的姨婆,“您慢点,天还黑着呢。”
走下台阶,姨婆骂道:“臭小子,害得姨婆为你掉了不少眼泪,以为你真的变坏了。”
“我就说,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可能变坏。”
“姨婆,是冽风不好。”冽风愧疚的从腰间掏出一袋银子,“一直想孝敬您。”
姨婆抹着眼泪,不客气的收下,“姨婆给你攒着,等你娶妻时,一并给您。”
“看着你们和好,姨婆真是开心。”
主仆三人在殿外续着旧情,好象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沉南姿漂浮不安的心好似被抚平。
天色渐白,姨婆领着冽风去看承儿,沉南姿则回到谢厌的寝宫。
进去就发现谢厌站在窗边,一身寂聊,披着晨光,背对着她。
沉南姿顿住了脚步,思绪万千。
哥哥所言,她并非没有考虑过。
承儿若真登了帝位,朝纲不稳,各方诸候权臣虎视眈眈。
若是她和承儿行差踏错,天下黎民又要陷在战火里颠沛流离。
放眼皇室,唯有谢厌,手握重兵,又有百官相助,只有他能快速压得住这盘乱棋。
他若登基,名正言顺,势力稳固,不出半载,朝野自会安定,百姓也能重拾安稳生计。
可她呢?她的承儿呢?
他若成了九五之尊,三宫六院是迟早的事。
莺莺燕燕环伺左右,膝下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皇子公主降生。
靠着他的那点愧疚,勉强的在一起。
时日漫长,他的心会孤寂,会不自觉的对他温柔解语的妃子靠去。
到那时,她和承儿,不过是他后宫里不起眼的一抹影子。
地位随时会被后来者取代,甚至连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
她手中握着些许兵权,若狠下心来,拼尽所有杀了他。
扶承儿上位,便能将他们母子的命运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可那样一来,朝堂若乱,战火便会再起,她岂不成了祸国殃民的罪人?
一边是天下苍生的安稳,一边是她与承儿的命运。
为己就要负苍生,为苍生就要负己。
这道题,她究竟要怎么选?
想到淮阳的百姓,那般的凄苦。
想到苍厥的进攻,那一方的百姓如今还在经历战火。
想到周边十三小国的觊觎之心。
沉南姿站在门口,缓缓开口:“如今洛阳城都是承儿的军队,若是他要登基,可不顾纲常,直接为帝。”
“可惜,他才七岁,太过年幼,肩负不了云汉偌大的重担。”
“哥哥说的没错 ,你才是云汉帝王最适合的人选。”
窗前的人身形微僵,依旧面朝外,未回首。
沉南姿继续道:“你若是身体痊愈,今日就准备登基吧!”
“我怕晚一日,我会后悔,杀了你。”
谢厌转过身,眼里神色空洞,象是一具无魂无魄的傀儡。
沉南姿望着他,也觉得悲泯,为何她的命运总是这般,有着千难万阻?
“我不做皇后,你给承儿一块封地吧,就要淮阳王的封地,外加与方朔挨着的那块,我和承儿去封地生活。”
“馀生……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谢厌目光秃然的望着她,重复着她的话,一步一步的靠近,却迟迟不肯点头。
“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妥协,你没得选。”沉南姿望着他,迎着他高大的身形,微仰着头。
“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沉南姿“呵”了一声,真是要被谢厌给气死。
一块封地他都舍不得,这人真是让她气结。
大夫说得对,离开谢厌,她才能活得长久。
他克她,他们天生八字不合,他们水火不容,他们不出三句就要吵架。
仿佛又回到在靖王府的那八年,沉南姿咬着银牙:“谢厌,你要怎样?若是觉得我们母子好欺凌,我沉南姿也可以不顾黎明百姓,与你一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