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德福帮不上忙,他说部队工作忙,每天早出晚归,其实是嫌孩子吵,嫌家里乱,自己出去躲清闲了。
安杰不得不辞去了卫生所的工作。
同一科室的护士很遗憾,“安杰,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安杰抱着哭闹的老二,苦笑着摇头:“小丽,你也看到我的情况…实在是没办法。”
工作没了,收入少了一份。
江德福的工资要养活四口人,加上安杰大手大脚,有些捉襟见肘。
他开始念叨:“要是你爸妈那边能帮衬点……”
安杰的父母是“有问题”的,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帮女儿?
日子一天天过去。
安杰的生活开始一成不变,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老大穿衣做饭,喂老二吃奶。
上午洗衣服,收拾屋子,准备午饭,下午带老大认字,哄老二换尿布、哄他睡觉。
晚上还要做饭,洗碗,给两个孩子洗澡,哄睡。
等两个孩子都睡了,往往已经夜里十点,她累得瘫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转头一看,发现镜子里的自己,她一点都不敢看。
曾经那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列宁装、神采奕奕的安杰,如今头发油腻地扎在脑后,脸上有掩不住的疲惫和憔悴,衣服上总是沾着奶渍和饭粒。
偶尔她会在哄孩子睡着的深夜,拿出以前的照片看,照片上的自己笑得那么灿烂,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那光,好像熄灭了。
有一次,江德福难得早回家,看见她在看照片,不耐烦地说:
“看那些做什么?你现在是孩子妈,首要任务是照顾好家。”
安杰默默收起照片,又开始照顾两个孩子的饮食起居。
她非常想开口问:那我的理想呢?我的工作呢?我自己的人生呢?
但她没问出口,她知道江德福会说什么,女人就该相夫教子,这是天经地义。
每当夜深人静,孩子哭闹不休的时候,她都会想起江德福提过的那个妹妹。
江德花,听说在北京当军官,嫁的也是军官。没有孩子,或者说夫妻俩还没生孩子。
安杰想象不出那样的生活,没有孩子的哭闹,没有永远洗不完的衣服,可以专心工作,可以读书学习,可以和丈夫平等地讨论问题……
那种生活,离她太远了。
她现在的生活,像一个漩涡,把她牢牢吸在里面,越陷越深。
老二还没断奶,她发现自己又怀孕了。
医生说:“安同志,你剖腹产还不到一年,身体还没恢复,不建议……”
“生。”江德福说,“多子多福。咱们响应国家号召。”
安杰摸着尚未隆起的小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学校读书时,老师讲过的一句话:
“女性真正的解放,是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
她当时深以为然,还写了篇洋洋洒洒的作文,现在结合自己的生活来看,只觉得讽刺。
窗外,山东的冬天干冷刺骨。
屋里,老大在喊,老二哭着要喝奶。
安杰只得慢慢起身,一件一件去做,还得安慰两个孩子,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越来越沉默。
……………………
北京,军区家属院。
阳光照亮大地,江德花在厨房里忙碌,炉子上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热着馒头,小碟里装着她自己腌的咸菜。
“清清、欢欢,起床了!”她朝里屋喊。
四岁的傅清先跑出来,已经自己穿好了衣服,一身绿色的小军装。
三岁的傅欢紧随其后,头发乱蓬蓬的,揉着眼睛。
“妈妈,今天爸爸回来吗?”傅清奶声奶气地问。
“回来。”江德花把粥端上桌,“爸爸出差一周了,今天下午就回来。”
傅深上个月调任总政宣传部副部长,肩章添了一颗星,成了大校。这次去上海是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宣传工作会议。
两个孩子乖乖坐下吃饭,傅清更稳重些,像个小大人:“妈妈,我们老师昨天讲了黄继光的故事。”
“是吗?那你讲给妹妹听。”
厨房窗外,大院里的广播开始播报新闻。
江德花一边听一边收拾,今天她轮休,不用去作战部。
不过下午要去参加一个军事战略研讨会,她提交的关于现代陆军建设的论文被选入会议材料。
“江参谋在家吗?”门外传来声音。
是通讯员小张,手里拿着文件袋,“江参谋,部里急件,陈部长让您今天务必看一下。”
江德花擦擦手接过打开,是一份边境局势的评估报告,需要她提修改意见。
厚厚一叠,至少需要两个小时。
“妈妈要工作了吗?”傅欢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嗯,妈妈看一会儿文件。”江德花摸摸女儿的头,“你先跟哥哥玩,别吵妈妈,好吗?”
“好。”
她把孩子安顿在客厅,自己坐在书桌前,阳光照在文件上,黑色的字体密密麻麻,她专注地看着,不时用红笔标注。
这样的早晨,平凡而充实。
江德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也是军区作战部最年轻的处级干部,是多项重要军事课题的负责人。
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但她乐在其中。
偶尔闲来无事,她也会想起十八岁逃离山村的那个夜晚。如果当时她没有逃,原主现在会在哪里?
若是没有她的到来,或许原主还是会沿着原本的轨迹走。
但她来了,并且选择了另一条路,虽然艰难,但却是自由的路。
……
1959年,冬。
大灾荒刚显现,这个时候人们家里还有余粮,所以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恐慌。
直到1960年,灾情还在继续扩大,北方持续爆发特大旱灾。
如今就连北京的供应也紧张起来,粮食供应减了又减,只够维持人的基本生活。
这个年月,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粮食,粮食变得比钱还珍贵。
大院食堂的饭菜越来越稀,肉几乎见不到。
傅深把馒头掰开,一半给傅清,一半给傅欢,自己喝稀粥,江德花也一样。
“爸爸,你吃。”傅清要把馒头还回来。
“爸爸不饿。”傅深笑笑,“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