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终于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又迅速低下:“我们老师没这么讲过。”
“老师要照顾全班进度。”庄超英把练习册挪近,“来,把这道错的题按照爸爸讲的重新做一遍。不急,一步一步来。”
黄玲从厨房出来,用围裙擦着手,站在门口看着。
灯光下,父子俩的头凑在一起,一个讲得耐心,一个听得认真。
她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疑惑,也有多年积压的疲惫。
图南用了三四分钟分钟,磕磕绊绊但正确地把题解了出来。
庄超英在草纸上又出了两道类似的题:“这几题你试试看。”
男孩这次没有犹豫,拿起笔就算。
庄超英突然觉得口渴,他起身去倒水,经过黄玲身边时,低声说:“这孩子聪明,就是不敢问。”
黄玲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他怕你。”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过来,庄超英顿了顿,点头:“我知道。”
等他倒了水回来时,图南已经把两道题都解出来了,正咬着笔头检查。
他放下杯子检查道:“全对,不过第二题步骤可以简化,你看这里”
九点钟,数学作业全部完成。
图南合上练习册,手指摩挲着封面的折角,突然小声说:“爸。”
“嗯?”
“我们班下周五开家长会。”
庄超英记得原主的习惯,家长会能推就推,推不掉就让黄玲去,理由是:
“我是老师,去自己孩子学校不合适”。
但其实,他是怕同事议论,怕被人说他的儿子才考这点分数。
“几点?我去。”庄超英说。
图南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真的?”
“真的。把具体时间写给我,我调课。”
男孩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工工整整写下:“周五下午两点,五年级二班。”
递过来时,手有点抖。
他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去洗漱睡觉吧。”
图南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轻快。
走到门口,他回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进了里屋。
黄玲走过来,拿起图南的作业本看了看,又放下:“你真要去给图南开家长会?”
“嗯。”清欢整理桌上的草稿纸,“我是他爸,应该的。”
黄玲看着他,欲言又止,转身去收拾筱婷明天上育红班要带的手帕。
第二天早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庄超英起得比平时早,黄玲已经在厨房煮粥,见他出来,愣了一下:“怎么不再睡会儿?”
“今天送筱婷。”庄超英说。
黄玲的手停在锅沿上,几秒后才继续搅动:“她幼儿园八点才开门,你七点半走就来得及。”
“嗯。”
六点半,筱婷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看见清欢坐在桌边,一下子清醒了:“爸爸?”
“起来了?来洗脸。”他递过拧好的带着温热的毛巾。
小姑娘接过毛巾,一边擦脸一边偷看父亲,像看什么新奇事物。
洗完脸,她爬到椅子上,等着黄玲给她梳头。
黄玲手上沾着面,正要洗手过来,庄超英就上前一步说:“我来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筱婷眨巴着眼睛看着他,黄玲也抿着唇,显然有些怀疑,“你会?”
“试试。”
他拿起桌上的木梳,等摸上筱婷的头发就知道,她的头发细软,早上起来有些毛躁。
回忆着以前任务世界里,给自己女儿梳头的经验,先从发尾一点点梳开。
他故意将动作表现的很笨拙,甚至有一两次扯到了头发,筱婷小声“嘶”了一下,但没躲。
“疼就说。”庄超英放轻了力道。
“不疼。”筱婷声音小小的,“妈妈梳得快,但也会扯到。”
黄玲在厨房里,背对着父母俩,和面的动作放得很轻。
庄超英尝试着编辫子,他记得黄玲平时给筱婷编的是双马尾,今天他想试试不一样的。
筱婷安静地坐着,从桌上的圆形红镜子里偷看爸爸后宫自己扎头发的样子。
最终,庄超英给筱婷编了个鱼骨辫,用橡皮筋扎好。
“好了。”庄超英放下梳子。
筱婷摸了摸辫子,跑到厨房门口:“妈妈看!爸爸编的,好看吗?”
黄玲转身,看着女儿头上与众不同的辫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挺好看,去换衣服。”
刚才黄玲的惊讶他看的清楚,但他没有解释。
看着筱婷头上的橡皮筋,他忽然觉得心突然揪了一下。
他和黄玲是双职工,却连一根头绳都买不起,不过这一切与黄玲无关,都是“自己”的错。
七点钟,图南起床了。
看到庄超英还在家,他眼神里闪过惊讶,只喊了声“爸”,也没等庄超英回复,他就默默去洗漱了。
早饭是稀粥、咸菜和昨晚剩下的半个馒头。
庄超英把馒头掰成三份,最大的给图南,中间的给筱婷,最小的自己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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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玲那份她早就留出来了,还在锅里温着。
七点二十,庄超英提着筱婷的小书包:“走吧,今天爸爸送你。”
筱婷看看妈妈,黄玲点点头:“跟爸爸去吧,在学校听老师话。”
“嗯!”
一只小手试探性地伸过来,握住庄超英的两根手指。
那只手很小,很软,手心有细密的汗。
出门时,巷子里的邻居正在生炉子。
张婶看见庄超英牵着筱婷,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庄老师送闺女上学啊?真是少见!”
“嗯。”他简单应着。
筱婷却挺起了小胸脯,把爸爸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去幼儿园的路上要穿过两条街。
清晨的街道,路上自行车的铃声响成一片,早点摊冒着热气。
筱婷一开始很安静,走了几分钟后,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爸爸,我们育红班的玉兰花开了。”
“嗯。”
“王老师说我折纸折得好,给了我一颗小红星。”
“筱婷真棒。”
“昨天中午吃的是白菜炖粉条,我吃了两碗。”
碎片碎片化的,稚嫩的,关于一个六岁孩子世界的全部。
庄超英耐心的听着,偶尔回应一句。
他发现,当自己说“嗯”的时候,筱婷会继续说。
但当他问:“真的吗”或者“然后呢”的时候,小姑娘的眼睛会亮起来,说得更起劲。
孩子的要求很简单——只是被听见,被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