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朔正跟着风天语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石室中央那具高达丈余、骨刺狰狞的青黑僵尸时,瞳孔猛地一缩,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
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倔强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与难以掩饰的悲戚。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哥……你这……这可怎么办才好?”
朔源猩红的眼珠转向他,僵硬的面容扯动了一下,发出低沉嘶哑的呵笑:
“原本,此番踏入化神之境,算是有了几分在荒古四处行走,攫取机缘的本钱。可惜……天不遂人愿,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顿了顿,骨甲覆盖的胸膛微微起伏,吸了口气。
朔源声音里的那丝自嘲,很快被一种冷静取代:“不过,世间万法,相生相克,皆有其破绽与转机。”
“听闻剑修练至极境,纵使粉身碎骨,只剩一缕残魂,亦可凭借无边剑气维持身形不陨,神志不灭。”
“既然剑修可以,那蛊修未尝不可。”
“即便困于这尸身枷锁,也未必找不到破除死气、逆转阴阳、重获新生之法。”
朔正闻言,眼中掠过一丝钦佩。
无论处于何种绝境,兄长似乎总能找到前路,哪怕那前路看起来虚无缥缈。
这种近乎偏执的求生与求强意志,是他一直敬畏又难以企及的。
“哥哥道心坚定,非常人可比。”朔正低声道。
朔源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猩红的眸光平静无波:“修道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
“眼下的挫折,不过是途中的些许风霜罢了。”
“若连这点都承受不住,何谈长生,何谈永生?”
听到“长生”、“永生”二字,又看到兄长即使变成这副模样,依旧冷静盘算着破局之法。
朔正心中那点因见到兄长惨状而升起的悲戚,忽然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刺痛了。
他想起了不久前,药乐和其他几位仅存的族人,在那秘境中先后惨死的情景。
那时的自己,是何等的崩溃与绝望,与眼前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兄长,形成了何其鲜明的对比。
他的脸色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垂下了眼帘。
朔源将他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没有丝毫出言安慰的意思。
即便是胞弟,即便这一世的朔正并未如“前世记忆”中那般令他厌恶到极致。
但若连身边人的生死都无法看淡,始终耿耿于怀,被情绪所困,那也证明其心性不过如此。
缺乏成为真正强者所需的冷酷与坚韧。
没有价值的情绪,不值得他浪费口舌。
“最近,荒古有何动向?”朔源直接转入正题,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朔正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禀报:“近期荒古确实暗流涌动,尤其是从大约五年前开始。”
“许多沉寂或潜藏已久的魔道势力,活动迹象明显增多,行事也比以往张扬,隐隐有压过正道一头、卷土重来的势头。”
“这在过去数十年里是很少见的。具体则有三件事值得关注。”
“其一,出现了一股自称为‘魔法少女’的新兴势力。她们人数增长很快,组织结构独特,内部似乎还分为‘正常’与‘黑暗’两系。”
“她们使用的力量非常特殊,据观察并非传统灵力,更像是灵力某种奇异的分支或变种,有独到之处,也有明显短板,但整体实力不容小觑,扩张势头很猛。”
“其二,那位一直隐于地下、掌控着庞大灰色网络的‘夜天子’,似乎不再满足于幕后操纵。近期,他开始在明面上有所动作。”
“有可靠消息称,其麾下代号‘丙’和‘丁’的使者,曾与年轻的‘万魂魔尊’有过接触。”
“其三,也是目前闹得最大的——万魂殿已正式确认,他们的殿主,那位威名赫赫的‘万魂魔尊’,确已陨落,但又已重生。”
“只不过,重生过程似乎出了大问题。”
“现在出现了两个‘万魂魔尊’,一个保持着少年模样,另一个则是原本的中年姿态。两人都宣称自己才是真正的本体,关系极为恶劣。”
“万魂殿内部也因此分裂为三派,分别支持少年魔尊、中年魔尊,或保持中立观望。”
“这两位魔尊的争斗不仅限于殿内,都在积极寻找外援。年轻的这位,找上了夜天子,便是例证。”
朔源静静地听着,猩红的眼珠内光芒微微流转,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池。
他在消化信息,更在飞速盘算——
这些动荡中,哪里存在可供利用的缝隙?
哪里藏着可能助他摆脱僵躯的机缘?
利益,唯有切实的利益,才是驱使他行动的唯一准则。
朔正见兄长沉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
“哥,那个中年万魂……在秘境里,为了抢夺‘九窍玲珑心’,悍然出手,药乐他们……就是死在他手里的。如果不是你及时赶到,我也……”
他咬了咬牙,“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是否……应该考虑支持年轻的那个万魂?”
朔源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没有赞同,也没有斥责。
敌人的敌人,未必就是朋友,也可能是更危险的豺狼。
药乐那些人的生死,在他庞大的算计棋盘上,轻若尘埃。
是否介入万魂殿的内斗,关键只在于他能从中获取什么,风险与收益是否成比例。
被仇恨或一时义气冲昏头脑,是最愚蠢的死法。
这些算计,他没有说出口,因为朔正若不能自己悟到,说了也无用。
他开始更深入地去推演各种可能性,试图从纷乱的信息中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路径。
然而,一种滞涩感很快浮现。
思考不像以往那般顺畅,反而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发出晦暗的摩擦声。
变成僵尸,对这具躯壳的影响是全方位的。
不止是灵力停滞,似乎连思维的速度、计算的精度都受到了拖累。
如果他是个莽夫的话,这点当然无关紧要,但偏偏他又是一个精于谋算的。
现在就像是一个顶级的程序员,在用一台设备落后的卡顿电脑,用起来很是难受。
必须尽快摆脱这具枷锁!
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难怪当年老祖菇月初代,以僵尸形态破封而出时,显得那般狂躁笨拙。
原来不只是被封禁太久,这僵尸之躯本身,就在缓慢侵蚀着灵智!
朔正没有察觉到兄长内心的波澜,只是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落寞:
“现在族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是四个。”朔源嘶哑地打断他,
“族长菇月言和老祖菇月初代,只是失踪,生死未卜。”
他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两人当初相互追杀,不知所踪,但一日未见尸骨,他便一日不敢放松警惕。
之前留着药乐等族人,某种程度上也是为将来可能的“回归”留一份转圜的余地——
如果回来的是菇月言,看到族人尚在,或许还有谈判周旋的空间。
如今人死了,若菇月言真的归来,看到家族覆灭至此,会作何反应,难以预料。
这也是一个潜在的风险点。
负责魔道情报的朔正汇报完毕,接下来轮到了风天语。
风天语立刻上前一步,表情已经切换成一副尽职汇报的模样:
“回禀大人,面对魔道势力的抬头,正道九大势力……反应比预想中要沉默许多。”
“排名第九的菇月一族覆灭后,其位置至今空悬,未有新势力正式填补。”
“排名第七的皇极宗,近年异常低调,几乎鲜有门人弟子在外活跃。”
“有新兴势力觊觎九大末席,在向第八席展示过肌肉后,曾派人上皇极宗山门挑衅,言辞间提及‘皇极三少’已五年未曾公开露面,是胆小怯战还是早已陨落……”
“结果,皇极宗当代宗主皇极天威亲自出手,将上门挑衅者当场打了个半死,雷霆手段震慑了不少蠢蠢欲动之辈。”
“至于三大圣地,”风天语顿了顿,“依旧是超然物外的姿态。魔道这点风波,在他们眼中恐怕连涟漪都算不上。”
“值得注意的,是绝情谷新近收录了一名女弟子,直接被定为圣女。”
“传闻此女天赋堪称恐怖,是罕见的‘仙等’资质,于剑道一途更是有着匪夷所思的契合度。”
“最惊人的是,谷中传承圣物‘绝情剑’,在此女入门时,竟出现了轻微的自主震动与嗡鸣!”
“据绝情谷内部流传出的消息,在此之前,即便是现任的代理谷主,也从未能引动绝情剑产生丝毫反应。”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朔源那庞大的僵尸身躯一动不动,唯有猩红的眼珠在缓慢转动,将朔正和风天语汇报的海量信息一点点拆解、分析。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过程比以往要吃力得多,思维的“卡顿”感时不时出现,如同钝刀割肉。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浓郁尸气的浊息,嘶哑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情报已知。我需短期闭关,稳固当前状态,适应这身躯壳。”
他抬起一只覆盖着青黑骨甲的大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待出关之后……便去寻找,破解这仙僵死局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