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两个男人，一个是赵黑娃的叔叔，一个是他的伯伯。
之外，再无外人。
赵黑娃的叔叔叫赵地，伯伯叫赵黄。
值得一提的是，他爸爸叫做赵土。
两天前让‘嫂子不要冲动’，以及昨天说‘丧事应该简单一点’的，都是赵地。
赵黄，是今天才来的。
实际上，他是不太敢来的。
但毕竟是亲兄弟，他又是大哥，觉得到时候黄县令就算要找麻烦，不来也逃不了，所以这才憋着来的。
感情深浅，由此可见。
其中不分对错，各人有各人的经书。
“他们真就扣着尸体？”
听到尸体还在衙门的消息，钟鸣顿时沉下了脸。
“唉，老天有眼杀了那个杂种，却也因此把我哥给留下了！”
闻言，钟鸣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对于死者而言，还真是个好兄弟。
钟鸣接话说道，“衙门扣着尸体，就是因为姓黄的那小子死了吗？”
“谁说不是呢？可这其实不算什么我怕的是以后，黄县他们可能会找我嫂子的麻烦。不然您看，我哥的丧事怎么会人也没有一个？他可是个厚道人，大家都是怕被牵连罢了”
“真没想到您老会来，小人代表我哥，我嫂子，我侄子拜谢钟爷了！”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磕头。
钟鸣和之前一样，手轻轻一拖，便遏制住了一个成年人要拜倒的力道。
“哇，钟爷您真了不得！”
钟鸣兀自摇了摇头，心想自己之前作诗杀人一事，虽然大快人心，但同时也为人家孤儿寡母埋下了隐患。
那黄县令死了儿子，必然怀恨在心，虽然拿自己没办法，但日后免不了为迁怒他人，按图索骥，定会找上赵黑娃一家。
那自己先前的作为，错了吗？
也许就不该去杀人？
赵土死了就死了，反正人死不能复生。那娘俩被欺负也算了，忍一时风平浪静。
杀了人报了仇，又该如何？
往后的祸端又该怎么办？
继续杀吗？杀得完吗？
到时候惊动了上面，自己这点实力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钟鸣看了一眼赵黑娃，发现这个孩子此时正坐在门旁，脑袋靠着木门睡着了。
这让钟鸣忽然想起一件往事。
他那时还小，才读四年级，是一个有回忆但回忆又还很模糊年纪。
那一年，外婆去世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半夜，他还在睡觉，奶奶叫醒了他，在耳边轻声道：
“鸣儿，外婆走了，我们去看看她。”
于是钟鸣就起床了。
他没有多少伤心的记忆，只是记得那一天外婆家人来人往，不断有人影晃动，自己眨了一晚上的眼睛，一直没有睡觉。
他没有哭，直到好像所有人都哭了。
舅舅们从外地赶回来，他们扑通一下跪倒在棺材面前，歇斯底里的喊道：
“妈！”
那一瞬间，钟鸣的心被捶了一下。
他大脑一片空白的望向四周，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棺材，他又意识到，他们看的不是棺材，而是里面躺着的外婆，是外面痛哭的舅舅们。
他‘哇’的大哭起来，哭得难以呼吸。
再醒来时，他又不怎么伤心了。
如今两世为人，他见到这丧父的孩子，一时间却又感到了额外的悲悯。
这种感觉不是悲伤，而像一种责任。
以天下为己任乎？
钟鸣眨眨眼，有些不以为然。
“孩子困了，抱他进屋睡觉吧！”
妇人一脸心疼看向黑娃，然后用手抹了把脸，站了起来。
钟鸣站起身，准备朝门外走去。
“钟爷，不多坐一会儿？”
妇人脚步一顿，也说道：“先生，您再多喝杯茶，待会儿吃了饭再走！”
“不了得先回去了，晚上再来，下午还得给孩子们上课呢！”
见状，他们也不再挽留。
赵地迎了上来，“钟爷我送你！”
“害，送什么？几步路的事！”
但赵地却执意要送，而且一直送钟鸣几乎回到了家。
“要不进去吃个便饭？”
赵地连连摆手，“不了钟爷，我就先回去了，家里事多！”
钟鸣也没多挽留，“好，你自便。”
“走了钟爷！”
“嗯，慢走！”
钟鸣回到家里，饭刚刚焖好。
男孩正埋着头切菜，也没发现他进来。
“寄奴，打算炒什么菜啊？”
“啊！”
男孩被吓了一跳，连忙回头一看：“呀先生？是您您回来了！”
“胡萝卜，青菜，蘑菇不错嘛，看起来很健康呢！”
“抱歉啊先生，我就找到了这些”
闻言，钟鸣这才惊觉，自己这是“不给驴吃草，还要驴拉磨”啊！
这两天都是让刘寄奴做饭，可最近自己既没有买菜，也没给他买菜钱呢！
“寄奴啊，是先生疏忽了！”
说完，他掏出一百多文钱递给男孩，“这是最近的买菜钱，你想吃什么就去买，先生也好跟着你沾光！”
“先生，这”
“这什么？这是买菜钱，以后几天咱们的口粮就在这里了！所以每次买菜都要先生去吗？”
望着手里的铜钱，男孩倍感压力。
从出生到现在，他的手里还从没有一次出现这么多钱。
“先生，我我从没有亲自去买过菜，也没有管过这么多钱，我我不”
“不懂就去学，先生我可忙得很！以后买菜、管钱这些事，你就得学着承担起来！”
“可”
男孩欲言又止，在嘴巴仍想推辞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先生当然很忙了，这点小事本就该我来承担，不该再让先生操心的！
这么多钱，也代表了先生的信任呢！
“嗯，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