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新的棋局
月光透过石窗的缝隙,在泛黄的纸页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秦昭雪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中的日记本重如千钧。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睛,烫进她的灵魂:
“耶律明珠非你姨母,实为你生母。而李墨轩……与你并无血缘。”
字迹是沈文渊的,她认得。每一个笔画都力透纸背,仿佛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写下这残酷的真相。
生母。
耶律明珠是她的生母。
而皇兄……与她并无血缘。
二十年的认知在瞬间崩塌。她想起东宫里的童年,想起柳氏——不,耶律明月温柔的笑容,想起沈文渊偶尔看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李墨轩护在她身前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原来都是假的。
或者说,都是刻意营造的。
“雪儿,睡了吗?母亲来看你了。”
门外传来那个声音——耶律明珠的声音。温柔,亲切,带着久别重逢的期待。
秦昭雪浑身一颤,手忙脚乱地把日记塞回暗格,合上床板。刚做完这一切,石门被推开了。
耶律明珠站在门口。
她换了一身便装,素白的辽国长袍,长发松松绾在脑后,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如果不看她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她就像一个普通的、思念女儿的母亲。
“听说你今天看了些不该看的东西?”耶律明珠走进来,语气轻描淡写。
秦昭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女王陛下指的是什么?”
“别叫我女王。”耶律明珠在她对面坐下,“叫母亲。或者……像以前在东宫时那样,叫姨母也行。毕竟,明月确实把你当亲生女儿养了二十年。”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与沈文渊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背面刻的不是“柳”字,而是“雪”字。
“这是你满月时,我亲手刻的。”耶律明珠将玉佩放在桌上,“明月那枚刻的是‘轩’字,她给了李墨轩。我这枚,一直留着,等今天。”
秦昭雪看着玉佩,没有说话。
“周世昌都告诉你了吧?”耶律明珠轻声问,“关于你父亲的事。”
“他说父亲背叛了你。”
“不,”耶律明珠摇头,“他没有背叛我,他只是……选择了不同的路。”
她望向窗外,眼神遥远:
“二十年前,我、文渊、还有姬玄,我们三个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我们要打破国界,打破阶级,建立一个真正的大同世界。为此,我嫁给了辽国皇帝,文渊入仕大周,姬玄组建七杀组织——我们要从三个方向,同时改变这个世界。”
“但后来,我怀孕了。”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仿佛那里还有一个生命,“是你的哥哥,一个男孩。按照计划,这个孩子会成为我们事业的继承人,成为连接辽国和大周的桥梁。”
“可孩子出生第三天就夭折了。”耶律明珠的声音在颤抖,“太医说是胎力不足,但我知道……是有人下毒。是辽国皇室那些老顽固,他们怕这个孩子会威胁到他们的权力。”
泪水滑落:
“我抱着冰冷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再生一个孩子,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孩子,一个不会被任何人夺走的孩子。”
她看向秦昭雪:
“所以我找到了文渊。那一夜,我们……”她顿了顿,“后来就有了你。”
秦昭雪感到呼吸困难。
“那为什么……把我交给姨母?”
“因为辽国皇宫太危险了。”耶律明珠擦去眼泪,“我身边全是眼线,全是敌人。如果被人知道我还生了一个孩子,他们一定会再下毒手。所以我把你送走,送到最安全的地方——你姨母身边,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
“至于李墨轩……”她苦笑,“那是意外。明月在大周东宫太寂寞了,她需要一个孩子来填补空虚。正好那时沈文渊从江南带回一个弃婴,就是李墨轩。明月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抚养,后来甚至……把他当成了你哥哥的替身。”
真相像剥洋葱,一层比一层辛辣。
“那父亲为什么选择保护我们?”秦昭雪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如果你们曾是伙伴,他为什么要背叛你们的理想?”
“因为爱。”耶律明珠轻声说,“他爱上了明月——我的妹妹,你的养母。更准确地说,他爱上了明月身上那种……我没有的温柔和善良。”
“在计划中,明月只是一枚棋子,一个掩护。但在与她的相处中,文渊动心了。他开始质疑我们的手段,质疑我们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的冷酷。然后,他又把这种爱转移到了你们身上——你和李墨轩,这两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说:
“所以他选择了保护你们,选择了背叛理想。他设下落凤坡之局,让明月假死,让你们安全长大。然后又设下金陵之局,用自己的命换你们的命。他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就能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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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明珠转身,眼中闪过冷光:
“但他错了。理想不会因为个人感情而改变,世界不会因为几个人的牺牲就变得美好。他要保护你们,就要付出代价——失去一切,包括生命,包括理想,包括……我的爱。”
秦昭雪看着这个女人。
她的母亲。
一个为了理想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女儿,包括爱人,包括自己的人。
“那你现在想要什么?”秦昭雪轻声问,“继续那个理想?还是……报复父亲?”
“我想要完成未竟的事业。”耶律明珠走回桌边,“但现在,我多了一个理由——保护你,我的女儿。”
她握住秦昭雪的手:
“雪儿,跟我走吧。海外华夏已经有了成熟的制度,先进的技术,强大的军队。我们可以一起建立一个新世界,一个比你父亲想象的更美好的世界。”
秦昭雪抽回手。
“那皇兄呢?”
“李墨轩?”耶律明珠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是个意外。一个美丽的意外。但我不能因为他,就放弃二十年的谋划。”
“所以你要对付他?”
“不,”耶律明珠摇头,“我要给他选择。加入我们,或者……被时代淘汰。”
她起身:
“你好好想想。三天后,我会再来。到时候,告诉我你的答案。”
石门关上。
秦昭雪独自坐在石室里,看着桌上的玉佩,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
同一时刻,泉州。
李墨轩站在城墙上,望着漆黑的海面。手中的紫色锦囊已经被汗水浸湿,但他始终没有打开。
他在等。
等一个消息,或者等一个人。
“陛下。”
身后传来虚弱的声音。
李墨轩猛地转身,只见慕容惊鸿浑身是血,踉跄着走上城墙。他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脸上新增了几道伤口,但眼神依然锐利。
“慕容将军!”李墨轩快步上前扶住他,“你怎么……”
“臣逃出来了。”慕容惊鸿喘着粗气,“长公主殿下……被软禁在岛上。但臣见到了她,她让臣带话给陛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染血的日记:
“这是沈文渊先生的遗物,长公主殿下发现的。里面的内容……很重要。”
李墨轩接过日记,迅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白。
真相。
残酷的真相。
原来秦昭雪是耶律明珠的亲生女儿。原来自己与昭雪并无血缘。原来沈文渊、耶律明珠、姬玄曾是最亲密的伙伴。原来落凤坡、金陵大火、甚至他自己的身世……都是一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大棋局。
而他,只是一枚棋子。
“陛下,”慕容惊鸿跪倒在地,“臣还探听到一个消息——耶律明珠已经集结了海外华夏的全部力量,三十艘战舰,五千精锐,还有……一种名为‘蒸汽铁甲舰’的新式战船,刀枪不入,火炮难伤。三日后,她将亲率舰队抵达泉州。”
李墨轩闭上眼睛。
三日后。
正好是秦昭雪说的“三个月”期满之日。
“她还说什么?”
“她说……”慕容惊鸿咬牙,“若陛下愿开放特别商埠,愿与海外华夏共治天下,她愿奉陛下为中原之主。若陛下拒绝……”
“拒绝又如何?”
“舰队将炮击泉州,然后登陆,一路北上,直取金陵。”
海风吹过城墙,带着咸腥和血腥味。
李墨轩沉默良久,终于打开了那个紫色锦囊。
里面有三封信。
第一封是秦昭雪预料的几种可能及应对策略。她详细分析了耶律明珠的性格、目标、手段,并给出了三种应对方案:强硬对抗、妥协谈判、拖延分化。
第二封是她作为真公主的传位诏书副本。上面清楚写着,若她身死,皇位自动回归李墨轩一脉。这是她用自己的身份,为他留的最后一道保障。
第三封只有一行字:
“若事不可为,请烧毁父亲留下的地图。”
李墨轩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
烧毁地图?
不。
他走到城墙边,对着城下守候的官员、将士、百姓,高声说道:
“传朕旨意——明日大朝会,朕有要事宣布。”
---
次日,太和殿。
文武百官齐聚,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知道海上的威胁,都知道三天后舰队就会抵达。
李墨轩端坐龙椅,面前摊开两样东西。
一样是沈文渊留下的海外地图。
一样是耶律明珠的国书——要求开放特别商埠的国书。
“诸位爱卿,”他缓缓开口,“相信你们都知道了。海外有一支力量,自称‘华夏遗民’,拥有先进的火器、战船、技术。他们的领袖是辽国长公主耶律明珠——也就是朕的姨母,长公主的生母。”
殿中一片哗然。
“她要求朕开放泉州、广州、明州三地为特别商埠,由海外华夏自治管理。”李墨轩继续道,“否则,三日后舰队将炮击泉州,开启战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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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部尚书出列:“陛下,臣愿率军死守泉州!海外蛮夷,何足惧哉!”
“不是蛮夷。”李墨轩摇头,“是比我们更先进的文明。他们的火枪能射两百步,他们的火炮能打五里,他们的战船能逆风航行。而我们呢?水师全军覆没,火炮陈旧落后,将士还用着刀剑弓弩。”
“那陛下是要……妥协?”吏部尚书颤声问。
“不,”李墨轩站起身,“朕要变革。”
他拿起那张地图:
“闭关自守的时代过去了。既然海外华夏想要回归,那我们就给他们回归——但不是作为特权者,不是作为征服者,而是作为大夏子民。”
他展开耶律明珠的国书:
“朕决定,接受海外华夏的回归。但不是以‘特别商埠’的形式,而是以‘开海令’的形式。”
“从即日起,开放大周所有沿海港口,允许海外商船自由往来贸易。欢迎海外资本来大周投资设厂,欢迎海外技术来大周传播推广,欢迎海外人才来大周施展才华。”
他环视百官:
“但有三条铁律:第一,所有外来者必须遵守大夏律法,违者与民同罪。第二,所有资本必须同等纳税,不得享有特权。第三,所有技术必须公开传授,不得垄断封锁。”
“这就是朕的‘开海令’。不是妥协,是开放;不是退让,是进取;不是分裂,是融合。”
殿中死一般寂静。
许久,户部尚书颤巍巍出列:“陛下……这,这会动摇国本啊!”
“国本不是封闭,是开放;不是守旧,是创新。”李墨轩走下龙椅台阶,“诸位,你们知道海外华夏为什么强大吗?因为他们吸纳了中原两百年来最优秀的人才、最先进的技术。而我们呢?我们把人才逼走了,把技术封锁了,把自己困死在这片土地上。”
他走到殿门口,望向远方:
“现在,他们回来了。带着我们失去的东西回来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拒之门外,而是……迎进来,学过来,然后超越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强大。”
---
三日后,泉州港。
朝阳初升,海面如镜。
一支庞大的舰队出现在海平线上。三十艘战舰,旌旗招展,最大的那艘旗舰长五十丈,通体黑色,船身覆盖着铁甲,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正是传说中的“蒸汽铁甲舰”。
舰队缓缓驶入港口,没有开炮,没有敌意。
旗舰靠岸,舷梯放下。
两个人并肩走下船。
左边是耶律明珠,一身白色辽国盛装,头戴银冠,虽年过五旬,但风姿卓绝,眼神锐利如鹰。
右边是秦昭雪。
她穿着海外华夏的官服——深蓝色长袍,银线绣着海浪纹样,腰间佩剑,长发高高束起。三个月的海外生活让她褪去了几分柔弱,多了几分英气。
李墨轩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文武百官,再后面是数万泉州百姓。
母子三人,隔着十丈的距离,对视。
海风吹动衣袂,猎猎作响。
“我的儿子,”耶律明珠开口,声音清晰传遍整个码头,“我带来了两个选择。”
她上前一步:
“第一,你我母子联手,整合中原与海外力力量,建立一个跨越海洋的庞大帝国。你为中原皇帝,我为海外女王,昭雪为继承人。我们将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她顿了顿:
“第二,我们战场相见。我会用舰轰轰开每一座沿海城池,用火枪踏平每一片抵抗的土地。到时候,死伤的将是你的子民,毁灭的将是你的江山。”
选择。
赤裸裸的选择。
李墨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秦昭雪。
三个月不见,她变了。眼神更坚定,气质更沉稳,但眼底深处,还有一丝他熟悉的温柔。
“昭雪,”他轻声问,“你在海外看到了什么?”
秦昭雪走上前,来到李墨轩面前。
她没有行礼,就像小时候那样,平视着他:
“皇兄,我看到了未来。”
她指向身后的舰队:
“蒸汽铁甲舰,逆风日行八百里。燧发火枪,百步穿甲如纸。还有电报机,千里传讯瞬息可达。有纺织机,一人可抵百人之功。有炼钢法,铁器坚硬度提升十倍。”
“这些都是海外华夏两百年积累的成果。而我们中原,还在用牛耕田,用马拉车,用弓箭御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但我也看到了危机。在更远的西方,已经有舰队绕过好望角,向东而来。他们的船更大,炮更利,野心也更狂。他们不是要贸易,是要征服;不是要融合,是要奴役。”
秦昭雪看向耶律明珠,又看回李墨轩:
“母亲不是敌人,她是来救我们的。在她看来,只有整合中原与海外的力量,才能对抗即将到来的西方威胁。但救的方式……可能比敌人更残酷。”
李墨轩明白了。
母亲要的不是简单的权力,不是简单的回归。
她要的是一场彻底的变革。用海外华夏的先进制度和技术,强行改造中原这个古老而顽固的躯体。这个过程会流血,会牺牲,会颠覆一切旧有的秩序。
但也许……这是唯一的生路。
他回头,看向身后。
苏芷瑶抱着襁褓中的皇子,站在百官之前。她的眼中有关切,有信任,有……无条件的支持。
再后面,是文武百官。有人恐惧,有人期待,有人迷茫,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更远处,是泉州的百姓。他们刚刚经历战火,刚刚失去亲人,刚刚贴过檄文骂过暴君。但现在,他们也在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最后,他看向秦昭雪,看向耶律明珠。
一个是他最信任的妹妹,一个是他血缘上的母亲。
一个带来了未来的景象,一个带来了变革的选择。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也带来远处蒸汽机的轰鸣。
李墨轩知道,旧棋局刚刚结束——江南豪族的叛乱平息了,七杀组织的阴谋揭露了,新政开始推行了。
但新棋局已经开始。
这一次,对手是自己的至亲。赌注不是皇位,不是权力,而是整个华夏文明的未来。
是继续闭关自守,在安逸中等待被征服?
还是打开国门,在剧痛中拥抱新时代?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不得不做的抉择。
李墨轩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母亲,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秦昭雪,看向苏芷瑶和皇子,看向身后的万千百姓。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注定载入史册的话:
“……谈一谈。”
不是投降,不是妥协。
是谈判。
是两个文明,两种道路,在历史十字路口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而这场对话的结果,将决定未来三百年的世界格局。
远处海面上,朝阳完全升起,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时代,也开始了。
谈判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达成的《泉州条约》震惊天下:大周全面开放海禁,设立“海关总署”统一管理贸易;海外华夏在大周设立“技术传习所”,公开传授蒸汽机、燧发枪等先进技术;同时,大周派遣三千学子赴海外留学,耶律明珠承诺“倾囊相授”。条约签订当日,一支西方探险队抵达泉州——他们来自遥远的“佛郎机国”,船队规模庞大,装备着比海外华夏更先进的火炮。佛郎机使者呈上国书,要求“自由贸易”,但国书最后一行字让李墨轩脸色剧变:“若贵国拒绝,我军舰不日将抵达,届时非贸易,乃征服。”李墨轩与耶律明珠对视一眼,母子二人第一次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危机,也是机遇。而更让他们震惊的是,佛郎机使者中有一个中原面孔的翻译,那人见到李墨轩时突然跪下,用流利的中原官话说:“罪臣周世昌,拜见陛下。臣……有要事禀报。”周世昌没死?他还成了佛郎机人的翻译?李墨轩看着这个三度“复活”的敌人,忽然笑了。看来,棋局永远下不完。而真正的对手,才刚刚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