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被伊万诺夫的回答震惊了,当年那个洞穴采样项目如同阴魂不散,总是不经意间出现在他的周围,令他心里生出了一丝寒意。
纪元薇和宋之遥互相看了一眼,都很自觉地没有插话
杨奇深吸了一口气:“当年你在那个项目里,是干什么的?”
之前黎乐生、顾绍衡虽然也是知情者,但或因为未能直接参加,或因为保密,令杨奇始终无法知道那个任务的具体情形,现在有了伊万诺夫这个亲历者,杨奇自然急不可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伊万诺夫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手肘撑在桌上。
“名义上,那个项目是联合科考。”伊万诺夫一边回忆一边说,“对外的目标说的是绘制地下水系的精细地图,顺便采集一些极端环境里的微生物样本。”
“但真正的任务,应该是很复杂的。”
这并不出乎杨奇的意料,单纯的一个水下生物采样,怎么会和查纳亚提那种怪物扯上关系,更别说还令到潜水员内讧,甚至隐隐约约存在的“阴谋”的味道。
“我们不是只围着一个洞打转。”伊万诺夫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那一片山区被我们划了一个大圈,圈里面按勘测资料、旧地图、民间传说,列出了十几个洞穴。”
怎么连“民间传说”都有?纪元薇听到后,不由得想到自己研究的赤莲教文献,也就是说这个任务也许还涉及到一些不太“科学”的东西在里面。
“所以你的任务是…?”杨奇又问了一遍。
“后勤。”伊万诺夫耸了耸肩,“我那时候刚进中心没几年,人又年轻,只能做些外围的工作。”
杨奇听到后,心里还是有点失望的,不过想来也合理,这个项目是水极所牵头,自然是以龙国潜水员为内核的。
伊万诺夫继续说道:“遇到怪物的那次,是在项目中期。”他缓缓道,“前面几次行动,基本顺利——最多就是洞穴地形比想象中麻烦一点。”
“那天,我们开始探索一条风险等级标得比较高的支洞上。我负责背补给物资,跟着龙国潜水员一起下去。”
杨奇忍不住插嘴:“风险等级?单纯的地质风险等级?”
伊万诺夫摇摇头:“这个风险等级是水极所的一个保密算法算出来的,但我可以肯定不是单纯的地质风险。”
说到这里伊万诺夫的手指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后来我们遇到了怪物,有伤亡。”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在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做一件事——带着人撤退。”
宋之遥听见“怪物”,眼里放光:“我听杨奇说,那种怪物的脑袋可以离体,还能再插回去,是真的吗?”
伊万诺夫其实很不喜欢回忆查纳亚提那个怪物的任何细节,除了在缅傣差点被它弄死在水下,另一个原因就是当年在洞里被那个相似的怪物吓出了心理阴影。
他对着宋之遥尴尬地点了点头,然后继续道:“当时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退。”
“有几个龙国人坚持要继续推进。他们在水下,拿着板子写字吵架,可惜我看不懂他们写的什么。”
杨奇想象着那种诡异场面,水下洞穴里出现了查纳亚提那种怪物,还敢继续往更深的洞里去,他自问经历了这么多水下诡事后,也绝对不敢,心里不由得更加佩服起师傅那代潜水员。
“最后的结果,是一部分人跟我撤了。另一部分人,把追加的气瓶挂在身上,继续往那条支洞里推进。”
纪元薇听罢,竖起大拇指:“这些潜水员前辈,简直神勇。”
伊万诺夫点点头,表示有同样的想法。
“后来我带着几个人撤回到安全点,继续前进的龙国潜水员,有的死,有的失踪。”
杨奇不由自主地想,那几个继续深入的潜水员里,会不会就有那个许冬林和爸爸。
“项目在后面几周之内匆匆收尾,很多资料都被销毁了,所有参与人员都被‘约谈’,让我们不要透露行动的事情。”
桌上的气氛一时间沉了下去。
杨奇苦笑,兜兜转转,即使有了伊万诺夫这个亲历者,看来依然没办法了解那个项目的具体情况。
“不过,”伊万诺夫话锋一转,“他们销毁了资料,不代表一切都被埋进历史。”
杨奇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那时候,我有个习惯。”伊万诺夫点了点桌上的手机,“每次任务回来,都会把当天的行动记下来,就象记日记。”
“后来项目结束,那本日志就跟其他杂物一起,被我塞回家里一个箱子里了。”
“你现在还能找到它?”杨奇立刻追问道。
“能。”
“虽然搬过几次家,但那种东西,我是不会丢的。”伊万诺夫说,“今晚回去,我可以把旧箱子翻出来,把和龙国那几次联合行动有关的记录,一页一页找一遍。”
杨奇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情绪这才稍微松了些。
“谢谢。”他低声说,“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别急着谢。”伊万诺夫摇头,“有一点,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杨奇问。
“当年的项目,不是只针对一个洞,实际上有一长串目标,有的只是做了初步勘探,有的推进了很深,有的因为塌方或者政治原因,根本没有动。”
伊万诺夫摊开双手:“如果你师傅这次真的是沿着当年的‘痕迹’来采样的话,他不一定会去我记录的那几个洞。”
窗外的雨又大了一点,玻璃上多了几条缓慢滑落的水痕,把街景拉扯成一块一块模糊的色块。
纪元薇偏过头,看了看杨奇,又看了看伊万诺夫,象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
杨奇把思绪重新理了一遍说:“问题不大,我们还有一条线索在,可以查查我师傅去哪里借过装备。”
伊万诺夫点点头,象是终于从回忆里退了出来,回到了当下这间咖啡馆。
“和水极所有过正式合作的单位,不少。”他掰着手指头数,“我们国家洞穴与喀斯特研究中心,城郊那边还有一个水文观测站”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些地方,绝大多数都在科瓦城或者附近。”
“如果你师傅需要洞潜装备、或者找人打听山里的情况,他肯定是去这些地方。”
“你能带我去问问吗?”杨奇问。
“当然可以,不过今天不行。”伊万诺夫看向窗外漆黑的天色,“你们刚下飞机,又折腾了一下午,时差还没倒过来。”
“这样。”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稍微轻松了一点,“今晚,我回家翻旧箱子,把当年的潜水日志找出来整理一下。”
杨奇点点头:“好。”
但他心里却一点也不平静。
线索的数量,突然一下子多了起来,但每一条都象是悬在半空的绳子,没一条真正落地。
伊万诺夫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风衣。
“你们在酒店好好休息,明天见。”
伊万诺夫推开门的一瞬间,外面的湿冷空气和雨声一起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