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薇看完那张告示,突然有点想笑——不是因为告示写的好笑,而是一种荒诞感。
“现在的人,为了拍视频什么都敢干。”站在加油站柜台后面的店主看了一眼他们车上的装备,又看了一眼公告,嘴里嘀咕了一句本地方言。
翻译耳机只能翻译一半,有点不完整的意思大概是:“又来几个不要命的。”
杨奇装作没听见,只是礼貌地点了点头,付了油钱又拿了几瓶水。
离开小镇之后,路开始往山里钻。
外面的雨势小了很多,但山路比他想象的还要烂。
路面坑洼不平,护栏生了厚厚的锈,有的地方干脆断了一截,只剩下几根弯曲的钢筋。
两侧是密得几乎要把天空压下来的树林,树叶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和雨点敲打铁皮车顶的声音混在一起。
路边时不时竖着几块用木板钉成的十字架,下面插着早已枯萎的花束,还有已经看不清照片的塑封相片,雨水顺着塑料壳往下流,把那些遗照喧染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
“本地人的习惯。”伊万诺夫在对讲机那头解释,“哪里有人出意外,就会在路边立个十字架。”
宋之遥看了眼路边的十字架,低声道:“恶魔坟场这条路上…坟还真挺多的。”
“你嘴可真甜。”纪元薇拍了一下宋之遥的脑袋。
前车的尾灯在一个长弯前慢慢亮起又熄灭,车队在雨雾中小心翼翼地爬坡、拐弯。
时间一点点过去,云层似乎更低了,光线始终停留在一种象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傍晚。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山路突然一拐。
眼前的密林猛地往两侧散开,一块开阔地像被人从山体上硬生生抠出来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
开阔地一侧是断崖,另一侧是一条往下延伸的道路,被风雨打磨得发灰,栏杆上缠着风干的草绳和褪色的彩带。
那条不宽的道路一直往下,消失在一团暗得不太正常的雾气里。
开阔地上,已经停了不少车。
有贴了各种自媒体频道贴纸的皮卡,有拉着拖车的房车,也有装饰得花里胡哨的越野车。车顶上绑着帐篷、支架、灯具,有的甚至还挂着看起来非常不靠谱的自制旗帜。
这就是德拉谷入口的营地,恶魔坟场的大门。
“这恶魔坟场可真热闹。”宋之遥看着那片略显荒诞的景象,挑眉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观光景点呢。”
杨奇看着那些贴满logo和口号的车,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地方,如果我在洛扎维亚搞自媒体,我肯定也会来蹭一下流量。”
纪元薇听到,又白了杨奇一眼:“你要真敢在这种地方开直播,我第一个把你举报了。”
两辆车在营地边缘找了个不太显眼的位置停好。
刚一落车,一股混合着湿冷泥土味、煤气炉油烟味和廉价烟草味的气味扑面而来。
营地中央,有人在支三脚架对着自己直播,手机屏幕上亮着弹幕。
有个年轻人穿着廉价潜水服,脚边连脚蹼都没套好,就在泥地里摆各种夸张的pose,让朋友拿手机从低角度轮番拍照。
不远处,一群看上去更专业的人围在一辆车旁边,默默检查装备:调节器、备份灯
这些是正经挑战洞潜的专业潜水员,他们中偶尔有人抬头,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扫一眼那些正在拍片的博主,又很快垂下去,只专心盯着自己手里的装备。
还有一两个看着状态有点过于“亢奋”的家伙,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声音高八度,在向别的博主讲述谁谁谁在这洞里出过事,讲到兴奋处仿佛在讲一段自己引以为傲的战绩。
恶魔坟场的气氛,实在让人很难形容,现实的荒诞和一种难以言说的诡异感,混杂在一起。
这里既象一个临时搭起来的市集,又象一堆人在排队往那个深坑里自杀。
“流量时代,到处都是疯子。”宋之遥低声说。
没人反驳。
营地靠近山谷入口的地方,竖着一块巨大的金属警告牌。
金属板被风雨锈蚀得斑驳不堪,但上面的文本仍然清淅。
最上面一行是黑色粗体:
下面用几种语言一条条写着:
【本地区不具备足够的洞穴救援力量。】
【已发生多起严重伤亡事故。】
【请勿为了娱乐、拍摄或挑战私自进入洞穴系统。】
【擅自进入者,后果自负!!!】
但可笑的是,就在这些正式警告文本的空隙间,被人贴满了各种贴纸和乱写的标语。
有人用记号笔写上“live fast die deep”。
有人用自己母语写了一句“敬那些没回来的人”,字体歪歪斜斜。
也有博主写上自己的频道名,打了个小箭头,象是在地标前留下“到此一游”。
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警告牌“咣当咣当”作响。
杨奇站在牌子前,看了很久。
警告牌旁边,是一块高高的遇难者石碑。
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年份、所属潜水俱乐部或者国籍缩写。
刻痕有深有浅,旧的那几行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近几年新刻上去的一列名字,边缘还透着锋利。
碑脚堆着潮湿的花束,纸包装早已被雨水浸透,颜色混成不清的斑块。
几只烧到只剩一截蜡油的蜡烛倒在一边,还有几张用塑封袋裹着的照片——几张逝去的年轻脸庞在塑料壳里对着他们笑,笑容定格在某个早已过去的季节。
宋之遥把石碑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目光停在某一行标着“”的缩写上,沉默了一瞬,又移开。
四个人站在警告牌和纪念碑前,背后是营地的吵闹、自拍声和各种语言的喧闹。
前面是通往山谷的道路,下面隐约可以看见一片暗得不正常的水面,象一块不带任何反光的墨。
风从谷底不断往上吹,湿冷的气息穿过衣服吹的人不住打颤。
杨奇望着那片黑水看了良久,收回视线。
“先把师傅租的车找出来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