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医疗舱内部,杨奇先听见的是一阵低沉的嗡鸣,象是有人把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塞到了他脑壳里。
紧接着,耳鸣、心跳、血液冲击耳膜的声音,全都混成了一团。
他的头顶开始发烫,象有一层看不见的火在头骨内壁上绕圈烧。
视野里先是一片白,什么都看不见,仿佛被人用力把头按进了强光灯里。
然后,白光开始一点点剥落,露出奇怪的画面。
眼前是一间极窄的小石室。
石墙渗着水,水滴沿着石缝一点一点往下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混在一滩血水里。
杨奇的“视线”是仰着的。
仿佛他正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台上,只能看见石顶和一角模糊的墙壁。
石台的侧面,有一排整齐摆放的东西——刀、锯子、钳子,金属边缘泛着阴森的反光。
有人在说话。
那声音含混不清,象是某种他听不懂的祷词,音节绵长又奇怪。
视野里,有鲜血从额角流下,顺着太阳穴滑过脸颊,最后滴进眼角。
眼睛被血染红之后,整个世界像被罩了一层暗红色。
下一秒,杨奇感觉四肢上载来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不是从皮肤表面,而是从骨头被敲断的痛苦。
那痛感真实得可怕,仿佛他的四肢关节被人一寸寸拆开,大脑却被迫完整记录每一毫秒的细节。
“唔——”
杨奇在医疗舱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心率传感器开始疯狂跳动,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瞬间飙红。
他的牙关紧咬,下颌肌肉抽出一道道僵硬的线,齿缝间挤出几丝带血的唾沫,鼻腔里也慢慢渗出了血。
他的自我意识开始被强烈冲击。
一会儿,他知道自己躺在房车里;
下一秒,他又变成了那个被肢解的女人,躺在石台上,四肢被钉住,眼睛死死盯着石顶,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
现实与记忆、自己与别人,那层薄薄的界限被信息洪流搅得稀烂。
“停止——停下——”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用嗓子喊出来的,还是在脑子里吼。
但医疗舱外,监控扬声器里确实传出了他撕心裂肺的吼声。
“停下!宋医生!停啊!”
房车内部,反夺舍主机的警报声瞬间拉满。
“警告:受试者心率异常升高。”
“警告:脑电活动异常。”
一串串红字在屏幕上跳个不停。
宋之遥的手指紧紧扣在控制台边缘,指尖发白。
她盯着那条代表“反夺舍输入量”
数字每跳一次,她的心就仿佛被人提了一下。
“宋——之——遥——停下——”扬声器里,杨奇的声音已经带上破音,近乎是一种动物被宰杀前的嘶吼。
宋之遥闭了闭眼。
“对不起。”她压低声音,“我答应过你,不会停的。”
外面的雨声仿佛也在这一刻被压低,只剩下主机内部风扇高速运转的嗡鸣,以及监护仪刺耳的报警声。
进度条继续往前爬。
马上就要接近设置的夺舍量上限,宋之遥紧张的眼睛都不会眨了。
医疗舱里,杨奇的身体剧烈抽搐,固定带被绷得“吱吱”作响。
屏幕上的数字定格在这个数字附近上下浮动。
“他的身体到极限了…”宋之遥喃喃。
她看了一眼医疗舱的状态——各项指标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不能再继续加大输入了。
但就在这个瞬间,杨奇突然感觉,自己从自己的脑袋里浮了出来。
那种感觉就象是赤身裸体从温水里突然进入了一个冰水池。
没有任何过渡。
他感觉全身的热量在一瞬间被冰水夺走,皮肤、骨头、甚至神经都被冻疼了,周围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游”,但四面八方都一样黑,根本分不清方向。
就在他感觉要被冻死的时候,他“看见”了两处不一样的地方——
准确说,是感觉到了两处东西。
那是两个洞穴。
在这片冰冷的黑暗里,散发着热气的地方。
一个洞离他很近,隐约带着他熟悉的味道,象是从小住惯了的老房子。
另一个稍远,洞口更深、更阴,里面涌出来的不是“暖洋洋”,而是燥热,还混杂着血腥味。
不需要任何人解释,杨奇知道前者是他自己的身体,后者是查纳亚提。
周围的感觉越来越冷,他知道自己不能在外面多待哪怕一秒。
他往那口“熟悉”的洞穴一头扎进去。
“咚”的一声,他重新砸回了自己的身体里。
医疗舱狭窄的舱壁、勒在身上的固定带、鼻腔里的血腥味,一股脑回到他的五感里——
紧接着,他又强行朝远处那口洞穴伸出了一只“手”。
那不是肉体的手,而是一段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识触角,硬着头皮搭上了那口洞穴边缘。
刹那间,一股燥热返回里面裹着查纳亚提的暴戾、星纪残留的疯狂,还有一整片乱七八糟的幻视幻听,仿佛有人把两个世界的噪音同时往他脑子里塞。
现在,他的脑袋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脑袋了。
幻视幻听像开了闸的洪水:石室、血水、刀具、女人的尖叫、查纳亚提的咆哮、金柚木酒店训练池里的水声
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杨奇,还是石台上的女人,还是查纳亚提。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中,医疗舱的舱门上,传来“笃笃”两下轻轻的敲击声。
“宋医生。”扬声器里,杨奇的声音突然安静了下来,甚至有些诡异的平稳,“好象可以了。”
宋之遥愣了愣。
刚才还象被剥皮一样惨叫的人,突然冷静到这种程度,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但她没得选,还是按照计划彻底关闭了反夺舍设备对杨奇意识的压制,如果他现在是“鬼”的话,就能开始操纵杨奇的身体。
所以宋之遥依然用固定带绑着“杨奇”,然后把一切都交给运气了。
“咔——”
一个沉闷的响声,从黑棺的方向传来。
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棺材内壁上轻轻敲了一拳。
整个房车随之轻轻一晃。
宋之遥本能地一手扶住旁边的设备柜,差点没站稳。
紧接着,是“咔哒”、“咔哒”一连串金属卡扣被内侧按动的清脆声。
被螺栓固定的黑棺棺盖竟然硬生生从内侧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从那条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灰白得近乎没有血色的手,皮肤下隐约能看见过于清淅的肌肉纹理和凸起的筋腱。
“咔啦、咔啦——”
那只手一块一块拆下黑棺上的加固组件,像拆积木一样。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厚重的合金码在一边,尽可能让重心靠近车厢内侧,而不是悬崖方向。
最后,整扇黑棺的门被完全卸下。
“查纳亚提”从黑棺里挪了出来。
宋之遥只听杨奇说起过它,现在实打实看见这怪物,心里不免一阵作呕。
“查纳亚提”此刻出奇地安静,眼睛没有完全睁开,只露出一条细细的缝,但那里面没有往日的狂暴和空洞。
他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脚下微微倾斜的地板。
然后,他缓缓抬头,视线穿过一排排设备,落在控制台旁脸色发白的宋之遥身上。
宋之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查纳亚提”嘴角缓缓勾起了一点弧度。
此时医疗舱里又传来了杨奇的声音。
“宋医生…我们好象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