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挖了一条路。”查纳亚提的嗓子里传出声音,“能走人。”
宋之遥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让查纳亚提先救昏迷的人,她自己可以走。
查纳亚提点点头,走到最近的一个座位旁,一只手伸过去,把安全带直接扯掉。
被安全带吊着的纪元薇整个人向前一坠。
查纳亚提的另一只手稳稳接住她,用一个近乎轻柔的动作,把她抱在怀里。
这副画面要是被任何一个旁观者看见,大概只会想到美女与野兽。
一个身高两米开外,半边脸被缝线拉扯得狰狞的怪物,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昏迷的年轻女人,动作温柔得象抱一个睡着的孩子。
杨奇通过这具身体,能清楚感到纪元薇的体重、体温和微弱的心跳。
它把纪元薇顺着刚刚挖好的那条泥沟一口气带到外面,几乎没有给车身带去额外的晃动。
等把纪元薇安放在相对安全的路面上,才放开手,让她靠着护栏,顺手柄她的上半身略微抬高一点,避免雨水直接拍在脸上。
“对不起啊薇薇,”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先委屈你一会儿。”
做完这个动作,他转身,沿着泥沟再次冲回车厢。
第二趟,是司机。
查纳亚提伸手一扯,把他连人带安全带一起拎了下来,像提一袋面粉一样,一只手就提着腰带,把人提过来。
另一只手,顺便把纪芸芸也薅了下来,带走。
第三趟,cire。
她被甩在设备柜边,躺在地板上,脸色苍白。
查纳亚提弯下腰,像抓一个破布娃娃一样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带出去。
此时唯一清醒的宋之遥正在照顾那几个昏迷的伤员,查纳亚提站在一边。
宋之遥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想到了什么,疑惑道:“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杨奇一愣。
他本能地想回答一句“我不就在这儿吗”,可下一秒,他脑子轰的一声。
杨奇自己的身体,现在还躺在半悬空的房车里。
而他刚才这几趟往返,救走的,全是“别人”。
“靠。”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准备再次冲向房车。
但泥石流象是在跟杨奇开玩笑。
“轰——”
一大片泥土和碎石,从更高处滑落下来。
房车尾部狠狠一震,整个车身往悬崖那边被推了几米。
刚刚查纳亚提挖出来的那条信道,瞬间被新一波泥浆填平,变成了一面更厚、更实的泥墙。
后门直接被泥石彻底淹没。
“艹!”杨奇在查纳亚提的脑子里爆了粗口。
它只好沿着车尾外壁,疯狂地往里挖。
泥浆在他的手臂前被一把把拍开,石块被他硬生生推出去。
好在,查纳亚提这具身体的力量近乎离谱。它用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凭着感觉一点点挖通了一条回到车内的新“虫洞”。
当他再一次从泥石里挤回车厢的时候,身上已经裹满了泥浆,整具身体象是从地狱里爬出来。
车厢比刚才更倾斜了一些。
医疗舱里面,杨奇自己的肉身还躺在那儿。
那张脸被血汗糊过一遍,眼睛紧闭,胸膛在起伏。
“没时间了。”
查纳亚提一步跨到医疗舱旁边。
这次,他懒得再去摸那些精细的按钮。
巨大的手掌扣住舱门边缘,“咔啦啦”一阵金属撕裂声响起。
舱盖被他生生掰歪了一块。
固定带在这种蛮力下就象是普通的塑料丝,他只用几下,就把勒在身体上的带子全部扯断。
“咔!”
查纳亚提顺势把杨奇的肉身整个人从舱里抱了出来。
那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诡异。
自己抱着自己。
视野里,是一具浑身满是伤痕、还沾着干涸血迹的身体,眼睛紧闭,嘴唇略微发白。
从意识上说,他同时又“躺在”那具身体里,模模糊糊地感知到被人从硬板上托起、胸口的压迫感减轻、四肢从被勒紧到松开的酸麻。
象是两个摄象机,正在互相拍摄对方。
“好恶心的感觉。”杨奇在脑子里自嘲了一句。
下一秒,外面的山体又发出怒吼。
车身整体往前一晃。
某个支撑房车的泥块塌了。
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挖一条信道。
再眈误几秒,这辆房车就要连同他怀里这具真正的“本尊”,一起被推下山谷。
“走正门来不及了,那就…跳窗。”
查纳亚提抱紧怀里的“杨奇”,转身朝着靠路面那一侧的一扇窗户冲过去。
那扇窗原本就已经被刚才的震动震裂了一半,玻璃上布满了蜘蛛网似的裂纹,外面是漆黑的雨夜和若有若无的护栏轮廓。
“砰——!”
查纳亚提用肩膀猛地撞上去。
厚重的安全玻璃在这一下之下彻底碎裂,玻璃渣在雨水里飞溅。
他抱着杨奇的肉身,几乎是一点尤豫都没有地往外跃出车窗。
外面是一片空无。
下面是看不见底的黑暗山谷。
跳出的一瞬间,查纳亚提飞快锁定了唯一的“抓手”——
路边那段被锈蚀得不成样子的护栏。
护栏的一部分已经被泥石冲断,只剩下几根弯曲的钢筋露在外面,象是从泥土里伸出来的几根铁指骨。
查纳亚提空中猛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像铁钩一样扣住了其中一根钢筋。
“哐——”
巨大的拉力瞬间作用在那根钢筋上,把它拉得更弯了几度,发出咔咔的金属撕裂声。
另一只手,则死死抱着杨奇,把他的头和背护在怀里,尽量避免碰撞到外面的岩壁。
就在同一刻。
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房车,终于在泥石流的持续冲刷下,发出一声可怕的长鸣。
“吱——嘎——”
下一秒,整辆房车彻底失去平衡。
它象一块被从桌子边缘推下去的麻将,先是慢慢地倾斜,然后突然一沉,整车从杨奇和查纳亚提的身后滑落。
“轰——!”
房车撞上几个突出的岩石,再被抛向更下方的山谷,翻滚着往下滚,车体在黑暗中不断解体,零件和玻璃在空中飞散,最后和泥石流一起被吞没。
雨声、崩塌声、金属折断声,在这一刻混成了一团。
而在半空中。
查纳亚提用一只手勉强撑住了自己和怀里那具脆弱的人类身体。
钢筋在他的重量下发出“滋滋”的变形声,但终究没有折断。
杨奇的肉身被他死死护在胸前,两张脸在雨幕中贴得很近,一张是沾着血汗的年轻人的脸,一张是被缝线拉扯得变形的怪物脸。
四只眼睛在雨幕和黑暗中对视。
从第三视角“看见自己”的感觉,远比他想象中还要诡异。
“别看了,感觉好恶心。”他在心里也不知道对谁说。
就在这时,远处风雨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吼叫。
“奇——!”
那是伊万诺夫的声音。
“查纳亚提”和“杨奇”听见声音,同时朝那边偏过头去。
雨幕中,老面包车的车灯勉强照出一片湿滑的路面,一道人影正沿着路边狂奔。
杨奇刚想抬手回应,脑袋里突然一阵刺痛。
象有把烧红的烙铁,从头顶插进了自己脑子里。
四只眼睛的画面短暂地错位了一瞬。
杨奇咬紧牙关,把这股痛意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