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随着灯光暗下，北电放映室前方的大幕陡然亮起。
和前世《捕鲸男孩》开篇描写繁华地域、女主播裸露身体和肮脏工作环境的对比，然后利用相似体转场衔接进屏幕另一头的主角视觉不同，《雪线向南》的第一幕程子阳选择了群戏。
理由？
没有理由，这不过是影片里独属于他的一点原创，亦或者可以称为天才还是蠢蛋的灵光一闪。
画面中，一行人老少皆有，或坐或站或靠，依托在一堆木料之上。
最中间一人留着短寸、脸颊青涩，正搂着旁边年龄相似的好友露出璨烂笑容。
紧接着，镜头缓缓朝前推进，一直到青年完整的五官占据整个大幕。
沾满木屑的脸颊并不洁净，如刀刻斧凿般的轮廓在特写放大下更呈现出一种粗粝的磨砂质感。
颇有一种青春夹杂岁月的冲突之美。
镜头继续移动，一连串近似完美无缺的神态展现已然足够惊艳，但当下一幕中那双眸子蓦然闯入观众视野之中时，之前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吸引力。
第四堵墙，独属于表演里的特殊叫法。
简单来说就是将演员与观众隔开的假设障碍，其目的是让演员忘记观众的存在，同时给观众塑造出一种仿佛在看真实发生故事的感觉。
而直视镜头则是一种相对罕见的表现方式，利用特殊的场景设计加之演员卓越的微表情变化，直接打破和观众之间的第四堵墙，彻底让电影照进现实。
就好似奉俊昊《杀人回忆》最后的那个画面，当电影人物通过摄象机望向观众，屏幕前的每一个人都成为了凶手的同谋。
而现在！
那双本该走温暖路线的眸子，搭配上这样一种小众技巧，就挺让人摸不着头脑，放映厅里至少半数人都微微蹙起眉头，陷入了思索。
这种困惑与审视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影片的最后一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人物、却是截然不同的服饰装扮。
那一抹相似却又仿佛蕴函天壤之别的笑眼，再次穿透银幕直勾勾地望向镜头，望向每一位观众
！！
黑暗中，田壮壮的瞳孔骤然收缩。
与表演系老师们将关注重心放在程子阳那无可指摘的演技上不同。
身为导演兼相关专业老师的他，几乎瞬间就从这两双几乎一比一还原、却又承载了完全不同灵魂的眼神对比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作者意图。
所以，此刻坐在荧幕前的他们是不是和《杀人回忆》的观众一样，被巧妙地纳入了叙事中成为了本部关于“虚幻与现实”、“时代与网络”故事里的共谋与助推者？
没人能给出回答。
伴随着李默轻轻眨动两下眼睛，画面跟着暗下，幕后感谢开始播放，室内灯光逐一亮起。
原本寂静的房间在没有了电影的放映后反而变得更加安静，只隐约听见几位亲自带过程子阳班级的授课老师频频扭头的细微声响。
“这部电影非常精彩！”张会军的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这奇妙氛围，“尤其是程子阳同学的表演，堪称炉火纯青。”
这番赞扬如同按下了播放键，其他老师的夸奖立刻接踵而至。
“程子阳，厉害呀！”
“作为你的老师，我必须给你竖大拇指！”
“要我说，这电影完全体现了我们学校教程方针的成功，就是最扎实的教程成果展示！”
“还得是劲松会教程生，妥妥的优秀教师”
“”
角落里，杨蜜望着被赞誉淹没的好友，脸上流露出无比复杂的神情。
合著这就是你口中那部‘还行’的电影？
无关嫉妒，她只是感到一股难以言语的震撼。
这部长达九十多分钟、技法与思想都极具冲击力的影片，竟然真的出自自己好友-程子阳之手。
特别是当片尾字幕升起，感谢名单上那如同复制粘贴般不断重复出现的三个字：
制片：程子阳；
导演：程子阳；
编剧：程子阳；
剪辑：程子阳；
调色
美术指导
所以，战友，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杨蜜的脑子几乎要短路，明明在此之前两人还处在同一水平在线，怎么只是去了一趟范彬彬剧组就好似能量棒完成了充能，瞬间从蓝星人类变成了78星云的光之战士。
这已经不能简单用脱胎换骨来形容，更象是经历了一次独属于他一个人、彻底的“生物大进化”。
恐怖如斯！
“咳咳，我看大家意见还挺多，那我们就来简单聊聊，是否认同这是一部合格的电影。”
最后还是张会军及时想起了这次观影会的最终目的，抬手止住了众人的溢美之词，将话题引回正轨。
虽然在他看来，如果这都不算‘合格’的电影，那估计没几部电影能够配得上这个词汇。
“老张，用‘合格’来形容，未免有失公允了。
“这绝对是一部优秀级别的影片。”陈浥第一个笑着摇头，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程子阳可是他们表演系的在读学子，此时不全力支持，更待何时？
“陈主任这话我是无比赞同的。
“单看这电影至少也是80分以上的水准，如果再考虑到主创团队的年龄和经验，给90分我都觉得自己足够公平公正！”
谢晓晶也跟着发言，他心中也有盘算。
要知道这影片先前因为王劲松亲自协调的缘故，青影厂可是将设备租金折算成了一小部分电影份额，作为对自家学生的扶持。
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刮个二元大乐透还能刮出个百万大奖来。
善意的投资突然变成了送到嘴边的政绩，而且影片成绩越好，这份政绩就越亮眼。
吹！
必须得大吹特吹！
“有道理，‘合格’确实显得苛责了。”
“不错，程子阳同学这电影完全有资格去参加电影节。”
见意见呈现一边倒的支持态势，张会军这才满意点点头。
随即以主持人的身份，替主人公程子阳感谢并送走了今天这批特殊的“观摩团”。
既然电影质量合格，那就该他们这些老家伙发挥能量的时候了，选送电影节事宜无需太多人参与。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留下几位导演系的负责人和相关专业的内核教授足矣。
片刻后，放映室内只剩下寥寥数码导演系大佬和零星几位其他专业的权威教授，众人的焦点终于集中到最关键的问题：选择哪个电影节。
毕竟欧洲三大可是实打实有三个近乎同级别的电影节，但侧重方向各异，且每个电影节与北电的历史渊源和关系亲疏也不尽相同。
以学校的名义送往关系更紧密的电影节，至少能确保不会空手而归。
对于一位新人而言，这无疑是重要的起点。
“威尼斯不用想了，哪怕老田、老谋子和他们关系极好，但今年送审时间已经结束，总不能等明年吧。”
谢晓晶捏着下巴率先排除了一个选项，“剩下的戛纳和柏林，我更看好戛纳。”
“戛纳是个选择。
“但这部片子商业性偏弱，再加之子阳是彻头彻尾的新人，尚未形成公认的作者风格，想在戛纳有所斩获，难度极大!”
“那么柏林呢？这电影的调性，似乎也不太符合他们近年偏好的口味啊。”
“我们和柏林那边的关系维护得不错，一些资源和人脉或许可以动用一下。”
“你这想法未免”
看着几位教授各执一词，争论逐渐升温，坐在一旁的程子阳不由得摸了摸鼻子，与重新悄声坐回他身边的方嘉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人还是得出名呀！
否则连自己的作品走向何处，都没有发言的机会。
真扯淡。
正当程子阳琢磨着是否要偷偷发短信问问杨蜜的看法时，一道略显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从第一排右侧那个一直沉默的身影处传来：
“这电影是表演系学生拍的？”田壮壮适时站起身，眼神火热地看向程子阳。
顿了顿，紧接着又抛出一颗重磅炸弹：
“要不，转来导演系吧。”
“我来推荐，送你去今年的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