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官道两旁的树影被拉扯得如同鬼魅。黑鳞马的速度不自觉地放缓了些许。
“齐大哥，天色不早了，我们寻个地方歇歇脚吧。”
林阳的声音从马背上载来，一如既往的温和，“晚萤她只是个凡人，这一路颠簸，怕是有些吃不消了。”
齐泰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小丫头确实面色苍白，整个人蜷在林阳怀里，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
他哈哈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是老齐我疏忽了，光顾着赶路。行，前面不远有个破败的山神庙，咱们今晚就在那对付一宿。”
说着，他脚下步伐加快了几分，领着二人拐下官道，不多时便看到了一座掩映在杂草中的小庙。
庙宇不大，神象早已倾颓，只剩下一个还算能遮风挡雨的屋檐。
齐泰熟练地生起一堆篝火，火光跳跃，驱散了周围的阴冷。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大块处理好的妖兽肉，架在火上烤，不一会儿便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林阳扶着晚萤坐下，后者靠着一根柱子，依旧闭目调息，只是那微蹙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她已在自己的指点下，勉强捕捉到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感。
虽然微弱，但终究是叩开了仙途的第一道门缝。
林阳收回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密林，总觉得方才赶路时，似有一缕微不可察的视线掠过，让他心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剔。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转向正专心烤肉的齐泰，状似随意地问道：“齐大哥，听你之前说，这药园已经换了五任管事，他们都是因为地煞之气和石肤蜥才待不下去的吗？”
“那可不全是。”齐泰撕下一条烤得金黄的兽腿递了过来，自己也扯下一块，大口嚼着。
“地煞之气虽然烦人，但只要修为高点，或者有抵御的法器，倒也能撑住。石肤蜥那玩意，也就炼气一二层的实力，皮糙肉厚，但怕火怕水，成不了大气候。”
林阳接过兽腿，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放在火边温着。“那他们是……”
“是心气太高，本事又不够。”
齐泰撇了撇嘴，言语间带着几分不屑，“来的那几个，都想着赶紧做出点成绩，好回家族里邀功。可乱石坡那破地方，灵植长得跟老牛拉车似的，哪是短期能见效的？他们试了几个月，眼看收成惨淡，功劳簿上写不出半个字，反倒要自己掏灵石填补亏空，自然就待不住了。”
他灌了一口酒，继续道：“有个姓王的，还算有点小聪明，想引灵泉水灌溉，中和地煞。结果呢，水渠挖到一半，捅了石肤蜥的老窝，被几百只畜生围攻，要不是跑得快，小命都得交代在那。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折腾了。”
林阳心中了然。
这与他预想的差不多，前几任的失败，非不能也，实不为也。
“原来如此。”林阳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乱石坡附近，除了咱们药园，可还有别的修士？”
“有啊，怎么没有。”
齐泰指了指北边，“再往北走个百十里，有个黑风山，盘踞着一伙劫修，不过他们很少来咱们这边，嫌咱们穷，没什么油水。再就是些零散的采药人，偶尔会路过。总的来说，方圆百里，就咱们药园这一个据点，清净得很。”
林阳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对乱石坡的整体环境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他看了一眼身旁，晚萤的呼吸已经平稳悠长，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在她周身萦绕，虽然依旧微弱，却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他微微颔首，资质尚可，是个可造之材。
“齐大哥，这肉烤得真香。”
林阳拿起温热的兽腿，撕下一小块送入口中，肉质紧实，蕴含着淡淡的灵气。
“那是，老齐我的手艺，在乱石坡可是独一份！”齐泰得意地笑道。
火光映照着二人，一个豪爽不羁，一个温和儒雅，相谈甚欢。
…………
与此同时，距离山神庙数十里外的一处密林中，几道身影正借着月色急速穿行。
为首一人，正是黑风山的劫修头目猴三。他身法轻灵，在崎岖的山路间如履平地。
他身后，两名炼气三层的劫修一左一右。
而在队伍的最后，林茂手持一柄泛着寒光的法器长剑，脸上有几分紧张。
“猴三哥，还有多远？那小子不会已经过去了吧？”林茂喘着粗气，忍不住催促道。
“林少爷，稍安勿躁。”
猴三头也不回，声音平稳，“我已经让兄弟在那边盯着了，他们跑不了。咱们现在要去的地方叫‘一线天’，是去乱石坡的必经之路，两面是悬崖，只有中间一条窄道，是绝佳的动手之地。”
他嘴上安抚着，心里却对此人愈发看不上。
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心深似海，不动声色？
这林茂不过是受了点气，便要倾尽家财买凶杀人，还这般急不可耐，器量太小，难成大器。
若非看在三百块下品灵石的份上，他根本懒得与这种货色打交道。
“一线天……”
林茂咀嚼着这个名字，脸上的笑容愈发冷酷，“好，好地方！我要让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被架在中间的林峰，听到这些对话，早已满头冷汗。
他从未想过，自己只是想攀附权贵，竟会卷入这等生死仇杀之中。他看着林茂那扭曲的面庞，心中涌起一阵懊悔。
“茂……茂少爷，我……”他想开口求饶。
“闭嘴！废物！”林茂厌恶地回头瞪了他一眼。
若不是怕此人坏事，他都懒得待在身边。
猴三瞥了一眼吓得失禁的林峰，眼中闪过一丝鄙夷，对身旁的属下使了个眼色。
那名劫修会意，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捏得林峰骨头咯咯作响，让他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一行人不再言语，只有林中风声呜咽，与那若有若无的杀机交织在一起，朝着缺省的猎场，悄然逼近。
…………
山神庙中的篝火渐渐熄灭，只馀下明灭不定的馀烬。
林阳一夜未眠，双目紧闭，看似在打坐，实则心神高度戒备。
昨夜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绝非错觉。
他默默运转《青元诀》，将体内法力维持在最巅峰的状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杀机。
晚萤在他身旁，呼吸平稳，经过一夜的吐纳，她身上那丝气感已然稳固下来，小脸也不再那么苍白。
天色微明，齐泰便睁开了眼，精神斗擞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爆响。
“林老弟，歇得如何？咱们该上路了，争取在天黑前赶到乱石坡。”
林阳缓缓睁眼，眸中一片清明，微笑道：“有劳齐大哥了。”
他扶起晚萤，简单收拾一番，三人再次踏上官道。
黑鳞马似乎也歇息够了，脚力恢复，速度比昨日快了不少。
越是往北，地势愈发崎岖，官道也变得狭窄难行。
两侧的山石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黑色，草木稀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萧杀之气。
行至一处狭长谷道前，齐泰勒住了脚步，指着前方道：“过了这‘一线天’，再走不到百里，就到咱们的地界了。”
林阳抬眼望去，只见两座徒峭的山壁如被巨斧劈开，中间仅留下一道数丈宽的通路，蜿蜒向前，一眼望不到头。
他的神色不动分毫，心中暗道一声糟糕。
从踏入这片局域开始，《追踪术》赋予的敏锐感知便让他清淅地捕捉到空气中那几缕被刻意压制的人类气息，与昨日那窥伺的视线如出一辙。
会是谁？林浩？
林阳的馀光瞥了一眼身前的齐泰，此人一路言行豪爽，不象作伪，对自己也算坦诚。
若他是同谋，这演技未免太好了些。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任何人都有嫌疑。
“齐大哥，此处地势险要，我们还是小心为上。”林阳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只是随口提醒，实则是在观察齐泰的反应。
“哈哈，林老弟太多虑了。”
齐泰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这地方鸟不拉屎，连劫修都嫌穷，能有什么危险？走！”
说罢，他催动身下的黑鳞马，便要当先闯入谷中。
“齐大哥，且慢。”林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齐泰耳中。
齐泰勒住马，有些不解地回头：“林老弟，怎么了？”
林阳的目光扫过两侧高耸入云的崖壁，神色平静地说道：“此地地势狭窄，形如瓶颈，乃是天然的险地。晚萤她毕竟是凡人之躯，经不起折腾，万一途中有什么异动，我怕分心之下照顾不周。”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继续道：“不如这样，齐大哥你脚程快，先带着晚萤和黑鳞马穿过这‘一线天’，在谷口等我。我修为低微，走得慢些，正好在后面探查一番，以防万一。这样即便真有不测，你们也已到了安全之地，我一人也好脱身。”
晚萤闻言，心中一紧，抓住林阳的衣袖：“少爷，我要跟你一起！”
林阳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听话，你跟着齐大哥先走，我随后就到。你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齐泰听了林阳的安排，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林老弟，你这心思也太细了！不过说得也有道理，小心驶得万年船。这丫头的脸色确实不好看。”
他看了看天色，又道：“也好，我先带人过去，你快些跟上。这‘一线天’也就十来里路，我们就在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松树下等你。要是半个时辰你还不到，老哥我就回来寻你！”
齐泰是个爽快性子，也不多想，只当林阳是天性谨慎，又心疼自己的侍女。他伸手一招，黑鳞马便乖顺地走到他身边。他翻身上马，又向晚萤伸出手。
晚萤迟疑地看向林阳，见他点头，才咬着嘴唇，借着齐泰的力，坐到了他的身前。
“坐稳了！”齐泰吆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黑鳞马也不再顾忌颠簸，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黑线，当先冲入了狭长的谷道之中，很快便消失在第一个拐角处。
山谷入口，瞬间只剩下林阳一人。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和与谨慎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古井无波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