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谷,议事大殿。
数声悠长的钟鸣响彻山谷,惊起一片林鸟。
今日并非朔望之期,但这钟声却是“聚族钟”,唯有家族发生大事方会敲响。
大殿正门洞开,两排青衣侍从肃立两侧,神色紧绷。
殿内,气氛庄严肃穆,隐隐透着一股沉闷的压抑感。
主座之上,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然而坐。
他身着紫金团花锦袍,面容虽显枯槁,布满老人斑,但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周身散发着一股练气九层的浑厚灵压,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众人心头。
此人正是林家定海神针,闭关冲击炼气圆满未果、不得不出关主持大局的老祖,林啸天。
下方左右两列,分别坐着家族各堂口的执事与长老。
大长老林玄、戒律堂林正明等人皆在其列,一个个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而在大殿中央,站着三名年轻修士。
为首一人剑眉星目,身姿挺拔,正是林云飞;其旁是一名清丽少女,神情冷淡,乃是林清竹;站在最后的是一脸掩饰不住喜色的林浩,他虽得了那第三个名额,但在前两人面前,底气显然有些不足。
林啸天目光扫过这三人,并未立即开口,而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
“这就是我林家这一代的‘希望’?”林啸天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
大长老林玄连忙起身拱手:“回老祖,云飞与清竹皆已至练气五层顶峰,根基扎实,云飞更有望在三年内冲击练气后期。林浩虽稍逊一筹,但也颇具实战之能。”
“实战之能?”林啸天轻哼一声,目光落在林浩身上,“靠丹药堆积,靠家族法器武装,这也叫实战?若是把你扔进黑篁岭深处,你能活过几日?”
林浩面色一白,诺诺不敢言,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林啸天并未深究,转而看向林云飞和林清竹。这两人躬身听训,姿态恭顺。
见此情形,林啸天心中稍宽,语气也缓和了几分:“你们以为入了丹霞派,便是一步登天?”
三人身躯一震,连忙低头聆听。
“丹霞派何等庞然大物!”
林啸天沉声道,“宗门之内,竞争之残酷远超家族百倍。你们在族内是天骄,受尽呵护,但到了那里,也不过是寻常弟子。莫要以为有些天赋便可高枕无忧,在那些真正的宗门妖孽面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林云飞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躬敬行礼。
“老祖教悔,云飞铭记。孙儿自知肩上担子沉重,此去丹霞派,必如履薄冰,绝不负家族倾力栽培。”
林啸天抬起浑浊的眼皮,目光停留在林云飞身上。
沉默良久。
“倾力栽培……”
老人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声音沙哑。
“云飞,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可知,这‘倾力’二字,分量有多重?”
林云飞微怔:“意味着家族长辈的厚爱,以及……资源的倾斜。”
“仅仅是倾斜?”
林啸天摇了摇头。
“云溪谷这片灵脉,也就这么大。这就象一只杯子,水满了会溢,少了会渴死人。”
他指了指手边的茶盏。
“丹霞派的供奉年年涨,黑篁岭苏家盯着矿脉,青水乡莫家卡着商路,落霞峰那群人也想分一杯羹。”
“外有饿狼,内里枯竭。这点水,不够分啊。”
一旁的林浩忍不住插嘴。
“老祖,资源自然该集中在云飞堂兄这般嫡系天才身上。旁系那些人资质低劣,给他们纯属浪费,这本就是天经地义。”
林啸天瞥了他一眼。
目光并不严厉,却让林浩心头一凉。
“天经地义?”
老人轻笑了一声,笑声干涩。
“浩儿,若将你扔去乱石坡,每日为一块灵石拼命,连饭都吃不饱,你觉得你还能有现在的修为?”
林浩张了张嘴,面色涨红,却接不上话。
“世上哪有什么天经地义。”
林啸天语气平淡,“不过是家族为了生存,不得不做的取舍罢了。”
大殿内一片安静。
林云飞和林清竹神色微凛,隐约听出了话里的寒意。
林啸天缓缓起身,走到三人面前。
“这些年,旁系里不是没有好苗子。有的孩子心性坚韧,有的在外立下大功,满心欢喜想换个前程。”
老人顿了顿,眼神幽深。
“可为了保住你们这一支,为了让家族能出一个筑基去稳住评级,我们只能把那点有限的资源扣下来。”
“这听起来不公道,甚至有些残酷。”
林啸天看着林云飞,声音低沉,“但这就是林家的生存之道。”
“大树想要参天,就得修剪枝叶。只有牺牲多数人的道途,才能集中力量把少数人送上去。”
林云飞只觉得背脊发凉,垂首低唤:“老祖……”
“我不求你们做什么圣人,也不需要你们有什么愧疚。”
林啸天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我告诉你们这些,只是要让你们明白一件事。”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重重拍在林云飞肩头。
“你们脚下的路,是全族几百口人用前程铺出来的。既然踩着别人的肩膀上去了,就别轻易掉下来。”
“入了丹霞派,收起那些无谓的同情心。你们必须往上爬,不择手段地爬。只有你们成了筑基,甚至结丹,家族这些年的取舍和牺牲,才算没有白费。”
林啸天收回手,重新坐回宽大的太师椅中,声音轻得象是一声叹息。
“若是你们失败了……”
“那家族做的一切,就真的成了笑话。”
“去吧。”
老人闭上了眼,不再看他们。
空荡的大殿里,只馀下那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回荡。
“记住,你们没有退路。”
…………
半个时辰后,云溪谷上空的云层骤然被一股蛮横的气浪撕开。
先是一声如滚雷般的闷响,紧接着,一只足有磨盘大小的黑铁葫芦破云而出,裹挟着暗红色的煞气,象是从天而降的陨石,“轰”地一声砸在了迎客广场中央。
激起的烟尘瞬间弥漫,呛得前排几个定力稍差的林家小辈面色涨红,拼命压抑着咳嗽声。
葫芦上跳下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像钢针一样炸着,赤红道袍敞着怀,露出胸口一撮黑乎乎的护心毛。
他也不管周围林家众人惊愕的眼神,落地先是伸了个懒腰,后张嘴打了个带着浓烈酒气的响嗝,震得空气都仿佛颤了三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