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羽村悠一所料。
第二天下午,当羽村刚结束普通部的教程课程回到办公室,电话就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研音事务所的号码。
“摩西摩西,羽村老师吗?我是名幸。”
电话那头,这位经纪人的口吻失去了以往的客套,变得有些公事公办,听起来象是在竭力让自己冷硬起来。
“关于您之前家访的事情,花见赫社长希望可以与您当面谈一谈。不知您今天放学后是否方便?”
研音事务所来得真快。
羽村轻笑了起来,眼神微凝。
想必,千惠子已经将家访的情况,特别是他反对退学的明确态度,传达给了事务所。
而研音事务所的反应,如此迅速且由社长亲自出面,足以说明他们对控制中森明菜各方面的重视程度。
换句话来讲,研音事务所控制中森明菜的学业只是一个表象。
如果可能的话,羽村猜测研音事务所可能还要掌控中森明菜的一切,甚至包括中森家。
毕竟中森明菜即将成为研音旗下最成功的偶象歌手,他们绝对不会让任何事务所抢走她。
“可以。我会在下午五点抵达贵事务所。”
羽村平静地回应,没有流露出任何尤豫。
“那就恭候大驾了。”
挂断电话,羽村看了一眼桌上中森明菜那份写着“冷得象没捂热的麦克风”的作业,随即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研音事务所的会议室比羽村想象的要朴素一些,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新兴势力的进取心。
这份进取心不同于那些老派事务所守成的雄心,而是紧绷的、摇摇欲坠的。
社长花见赫坐在主位,是个身材微胖,外表看起来还算和善的中年男人。
名幸房则坐在他下手,表情严肃。
没有过多的寒喧,野崎俊夫直接切入主题。
“羽村老师,我们开门见山吧。”野崎俊夫压低了声音,若有若无的权威感在无形之中扩散开来,“我听名幸说了,也从中森夫人那里了解到,您坚决反对明菜酱退学。”
“是的。”
羽村坐姿端正,目光坦然,他抬头看着野崎,“我认为学业与偶象事业并非不可调和。中野高等学校夜间部的设立,正是为了给这些孩子一个机会。”
“机会?”
野崎轻笑一声,点燃一根香烟。
“老师,您知道现在明菜正处于什么样的关键时刻吗?”
“《少女a》还在榜上,下一张单曲的录制、宣传,电视台的常规节目、特别节目,杂志采访、写真拍摄等等。她的日程已经排到了明年春天!每一天、每一个小时都是计算好的!您觉得她还有多少机会和时间可以在教室里,去背诵那些几百年前的历史?”
他逐渐加重了语气,很显然,是在质问羽村。
“我们研音投入了大量资源培养明菜,现在正是收获的时候。”
羽村悠一当然明白这个事实,研音事务所成立于70年代,虽然背靠财力雄厚的筱川财阀,可音乐板块一直不温不火。
直到,中森明菜的出现打破了僵局。
赚了多少钱对筱川财团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可以成为研音开拓演艺界的先锋。
“市场的热度不会等人,粉丝是善忘的!如果因为所谓的学业错过了曝光度,导致人气下滑,这个责任,羽村老师,您负担得起吗?还是说,中野高等学校愿意承担明菜事业停滞的损失?”
这番话尤为尖锐,野崎俊夫直接将商业利益摆在了台面上,他要用责任和压力迫使羽村让步。
羽村并没有被这番咄咄逼人的说辞吓退,他微微颔首,表现出理解的态度。
他等野崎说完,才缓缓开口道:
“野崎社长,我理解贵事务所对中森同学事业的重视和投入。研音作为一家有远见的事务所,正在全力将中森同学打造为顶级偶象。投入巨大,您自然期望回报。”
羽村先礼后兵,接着话音一转,“那么,站在贵事务所的角度上,也正因投入巨大,我们才需要思考,如何让中森同学这颗摇钱树生长得更加持久、根基更加牢固,而且还能在研音的掌控之中。”
“摇钱树?呵呵,羽村老师这样的读书人,也会说这么直白的话吗?”
野崎挑了挑眉,似乎对羽村悠一的说法有些意外,但并未反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彻底退学,看似一劳永逸,将所有时间用于工作,短期内或许能增加曝光和收入。”
羽村平静地笑了起来,“但长期来看,这无异于杀鸡取卵。一个只有工作、没有其他社会身份和经历的少女,她的形象和内函能支撑她走多远?”
要知道,曰本艺能界的竞争十分激烈。
现在流行一个冷笑话——“银座的gg牌掉下来砸死十个人,就有一个少女偶象。”
每个月都有上千个偶象出道,真正留下来的又能有几个?
如果一个偶象没有鲜明的人设,就无法给人们留下深刻印象,三个月之后就会彻底沉寂下去。
就比如说羽村班上新来的转学生早见优,事务所给她塑造的形象是“英语好的高学历偶象少女”。
这也是为什么她能短时间一炮而红的原因之一。
那么中森明菜呢?
难道要继续使用研音事务所打造的“有点h的少女”的头衔吗?还是说要延续山口百惠的“叛逆少女风”?
羽村悠一稍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学生这个身份,是目前保护她、并且能让公众持续产生好感与怜爱之情的最天然屏障。它让中森明菜不仅仅是一个在舞台上唱歌跳舞的偶象,更是一个努力兼顾梦想与学业的‘努力的普通少女。”
“这份普通感、成长感以及反差感,是她在竞争激烈的偶象市场中区别于他人的重要标签,也能有效中和《少女a》带来的些许叛逆感,让她更容易被更广泛的家庭观众所接受。当下,我们也需要一些接地气的偶象,难道不是吗?”
说完,他笑了起来。
名幸房则若有所思,野崎的眼神忽明忽暗,陷入了沉默之中。
“更重要的是,彻底将她从校园环境中剥离,意味着她所有的社会关系、认知来源都将完全依赖于事务所。一个视野狭窄、认知单一的艺人,固然容易管理,但也更容易在遭遇瓶颈、或受到外界诱惑时,产生剧烈的动摇,甚至失控。”
提到“失控”二字时,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他知道,对于正在倾力打造王牌的事务所而言,最惧怕的就是摇钱树走向失控。
如果有一天中森明菜爱上了其他事务所的男明星,不顾往日情分便要求解除合约,届时研音又该何去何从?
“反之,”羽村给出了研音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案,“保留学籍,让她定期回到校园这个相对单纯的环境,与同龄人保持有限的接触,这不仅能持续为她补充努力的公众形象,也能成为一个有效的安全阀。”
“当她疲惫、迷茫或有情绪时,学校可以成为一个缓冲带,避免所有压力和责任都直接指向事务所,或者家庭。我们校方,也可以协助引导,让她明白,事务所为她规划的路径,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换句话而言,中森明菜需要一个释放压力的地方。
否则长此以往,她很容易将自己所有的情绪全都放在某一个人的身上。
一旦这个人狠心离去,她的世界便会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