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村悠一坐在会议室里,西装下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血液冲上耳膜,带来轰鸣的声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怀疑的、愤怒的、算计的,还有等待他反应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临界点上。
如果退缩,这份突如其来的权力就会象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制作方用各种方式架空、绕过、消解
他们会笑着拍拍他的肩,说“老师你专心教书就好,拍摄的事我们专业的人来”。
然后,一切又回到原点。
如果坚持,他将正式踏入一个自己从未涉足、也从未想涉足的战场。
在这个战场上,没有教科书的指引,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成年人之间赤裸裸的权力博弈。
他想起了兄长羽村真一在居酒屋里说的话——
“有些时候,成长是愿意为了某些人、某些事,暂时停下自己的脚步,甚至走一段你原本不想走的路。”
更想起了那些在夜间部教室里,在疲惫的行程间隙仍坚持来上课的年轻面孔。
他们既是光鲜的偶象,也是会迷茫、会累、会被大人的世界伤害的孩子。
羽村悠一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穿过胸腔,压下了最初的震惊和本能的退缩。
他挺直了原本就笔挺的脊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高了些。
他站了起来,环视会议室,目光逐一扫过制作人木叶、企划松本、gg方代表、导演西村。
半晌之后,悠一用一种平静克制的坚定语气开口道:
“既然学校赋予了我这样的责任——”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无比清淅,“那么,如果要拍,就拍真正的夜间部学生。拍她们作为学生的日常,拍她们在舞台之外的样子,拍她们真实的努力、真实的困惑、真实的青春。”
紧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制作人木叶的脸上。
“而不是按照你们写的剧本,制造矛盾、煽动情绪、消费她们私下里可能产生的任何脆弱。”
gg方代表气得几乎要拍桌子,“你懂什么收视率!懂什么观众想看什么!”
“我确实不懂电视制作。”羽村坦然承认,但紧接着说,“但我懂教育,懂什么是尊重,懂一个教师应该保护什么。”
他的声音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从今天起,所有涉及学生的拍摄计划,必须提前三天提交给我。拍摄过程中,如果我认为任何安排可能对学生造成过度负担或心理压力,我有权要求暂停或修改。”
他看向导演西村,语气稍缓,但原则不变。
“西村导演,我希望我们能有基本的共识。”
“这个节目的内核,是记录,不是编排。是观察,不是操控,是展现她们作为学生的一面,而不是把她们当作表演素材。”
西村导演张了张嘴,最终苦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他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份传真意味着学校方面已经做出了选择。
学校选择了保护学生,哪怕这意味着与制作方产生摩擦。
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些,一条光带正好落在羽村身上,在他深色的西装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安排的临时教师。
他成了规则的制定者。
制作人木叶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那份传真,又看了一眼,然后慢慢将它对折,再对折,动作慢得象在举行某种仪式。
最后,他将折好的纸塞进西装内袋。
“羽村老师,”木叶平静的口吻下,藏着未被熄灭的暗火,“我们会按照学校的要求,提交拍摄计划。但也希望你明白,节目需要收视率,需要看点。如果最终因为太真实而变得无聊,赞助商撤资,节目被腰斩,责任不在我们。”
这是威胁,也是提醒。
羽村点了点头,“我明白风险。”
“那就好。”制作人木叶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期待你的真实青春能打动观众。”
会议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制作方和gg商代表阴沉着脸离开,导演西村拍了拍羽村的肩,叹了口气,也走了出去,最后只剩下羽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阳光已经完全移开了,房间陷入昏暗。
羽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朝日电视台的景象。
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碌地搬运设备,远处传来录制节目的隐约声响。
他拿出自己的那份传真复印件,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
是谁?
校长为什么会突然做出如此强硬的授权?这不符合他一贯圆滑的作风。
难道说,是真一?他到底动用了什么人脉,能推动这样一份文档?
羽村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份权力不是礼物,是责任,是考验,是把他更深地卷入旋涡中心的锚。
他收起传真,整理好西装外套。
走廊里的荧光灯还在闪铄,但这一次,羽村悠一不再觉得自己是这里的异类。
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用这份突如其来的权力,为那些在聚光灯和压力下生活的年轻人们,守住最后一片不被过度消费的校园时光。
而这场守护,注定不会平静。
窗外的东京渐渐沉入暮色,霓虹灯开始一盏盏亮起。
……
羽村不知道的是,校长室里的电话刚刚放下。
铃木康夫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半小时前,他先后接到了两通无法自己无法忽视的电话。
第一通来自研音事务所的野崎俊夫会长。
那位向来以冷静克制着称的研音会长,用罕见的严肃语气表达了事务所的“深切关注”。
“铃木校长,”野崎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我们非常理解学校与电视台合作的意愿。但中森明菜目前正处于事业的关键上升期,任何未经妥善处理的曝光都可能对她的公众形象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尤其是涉及师生关系的剪辑方向,请原谅我的直白,艺能界的舆论风暴您可能不太了解。一旦节目为了收视率而刻意制造暧昧或依赖的叙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学校和我们事务所都无法承担的。”
野崎的话说得很体面,但铃木听懂了弦外之音。
研音不会坐视他们最重要的资产中森明菜在电视节目中被不当消费,因为这会影响中森明菜的长远发展,也不利于研音控制这个少女。
虽然研音进入娱乐圈的时间比较晚,比不上那些大牌事务所,可是研音的背后,可是财大气粗的筱川财团。
财团对学校的支持意味着什么,铃木校长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如果学校无法提供保护,事务所将不惜动用一切资源,包括可能让明菜暂时休学,以避免风险。
当然,铃木校长并不愿意看到这种糟糕的情况。
中森明菜继续留在中野高等学校,对校方有着莫大的好处。
而第二通电话,则来自教育委员会的一位资深委员。
对方没有直接施压,只是顺便提及最近委员会正在讨论私立学校的商业化边界问题。
“有些家长反映,”委员语气温和,却字字千钧,“担心学校过度参与商业节目录制会影响正常教程,尤其担心未成年学生在镜头前可能承受的压力。委员会当然相信贵校会妥善处理,不过,毕竟中野高等学校是历史名校,声誉来之不易啊。”
两通电话,来自两个不同的方向,却传达了同一个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