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汐纤细的身影翻墙而出,悄然融入琅琊县寂静的街巷。
冰冷的雨丝打在她脸上,远不及她內心翻涌的惊涛骇浪。
游侠儿墨家的游侠儿,竟然潜入了大秦的执法体系,成为了一个卫卒?
这个消息太过骇人听闻,却又真实无疑。
那奇特的机关武器,那与传闻中游侠儿行事风格隱约吻合的做派,尤其是他讲述那些悲戚故事时,眼底深藏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情这一切都证实著这一惊人的消息。
而且他长的好好看!
对方摘下敷在脸上的人皮面具的时候,即便是见惯了鮫人绝世容顏的汐都忍不住的讚嘆。
这么好看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吧?
肯定不是!
必须儘快將这个消息稟报主上!
一个混入法眼体系的墨家游侠儿,其能造成的破坏和带来的变数,远超十个百个在野的刺客。
这对主上的大计,或许是一个可供利用的绝佳契机
汐加快了脚步,心潮澎湃。
屋內,陈烬讲得口乾舌燥,终於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水缸中辛勤工作的溪,刚才讲了一个牛郎织女的故事,溪很有代入感,现在正在努力。
此刻她正全神贯注地捻著丝线,梭子在她指间穿梭,仿佛要將所有无法言说的情绪都织入那轻薄如雾的鮫綃之中。
“很好,保持住。”陈烬淡淡地鼓励了一句。
“嗯嗯!我会努力的!”
他走到榻边坐下,並未立刻躺下,而是缓缓闭上双眼。
意识沉入深处,打开枯黑色的先秦竹简。
“整理今日所见所闻:法眼运作模式推测、卫卒编制、市井见闻、鮫人特性尤其是司法解释】部分,重点標註。丙子十二秦基础观察报告一,定价暂定100点阎浮点数。”
虽然他自己目前接触到的信息层级不高,大多流於表面,但阎浮行走眾多,需求各异。
或许就有初来乍到的新人,或者对秦律体系感兴趣的傢伙,愿意这点小钱买个参考。
蚊子腿也是肉,他现在太需要进帐了。
为了进入这颗果实,5000点阎浮点数的巨额费几乎掏空了他的积蓄,任何一点微薄的收入都显得弥足珍贵。
安排完售卖事宜,他的思绪並未停歇,转而开始復盘今日的每一处细节。
这是他从接受第一次臥底任务起就雷打不动的习惯,每一次行动后的復盘,都能让他发现疏漏,调整策略,更好地活下去。
最后的思绪,定格在队正王武那张意味深长的眼神上。
今夜的一切看似顺利,说服团队私藏鮫人也符合“黑夫”贪財好利的人设,也暂时稳住了局面。
他白天也的確从其他卫卒零碎的閒谈中,拼凑出了“黑夫”的大致形象:贪婪、吝嗇、好赌、偶尔吹嘘些风流韵事,一个典型的底层兵痞。
而王武的风评却截然不同。
刚正、严厉,甚至有些古板。
还有那些隱隱约约的传闻,说他与那位名將王翦沾亲带故。
然而名將王翦在完成秦国统一大业后急流勇退,不知所踪,谁也没法验证。
如果如果王武真的与王翦有亲,哪怕只是极远的旁系,他会看得上私藏鮫人这点“蝇头小利”吗?
那些珍珠鮫綃或许对普通士卒是笔横財,但对於一个可能有著深厚背景、志向远大的人来说,值得他冒触犯秦律的巨大风险,並且容忍手下这样一个“擦边”行为吗?
王武当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信息太少了。
陈烬在心中轻轻嘆息。
再聪明的头脑,也无法在迷雾中推演出完整的棋局。
他只能基於最坏的假设去筹划——假设王武別有目的,假设这看似顺利的局面下潜藏著未知的危机。
他缓缓睁开眼,最后看了一眼仍在辛勤工作的溪,吹熄了油灯。
事到如今,先睡觉吧。
养足精神,才能应对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
夜深人静,琅琊县城的一处豪宅內,唯有檐角铜铃在微风中偶尔发出清越的轻响。
岑清將劳累了一晚上的丈夫妥善安顿入睡。
望著他沉静的睡顏,她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拂过他紧蹙的眉间,仿佛要將那公务带来的烦忧一併抹去。
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安稳,她才悄无声息地起身,如同一抹柔软的云靄,飘然走向府邸深处。
她的居所,远非寻常富户可比。
府邸占地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皆以珍贵的金丝楠木与沉水香木为骨,雕樑画栋,极尽精巧。
廊桥婉转,飞檐反宇,连接著一处处精心布置的庭院。
夜明珠镶嵌於廊柱之上,散发著柔和皎洁的光晕,与漫天星辉交相辉映,照亮了通往后方园林的路径。
空气中瀰漫著若有似无的、来自深海的龙涎馨香。
她独自一人踏上通往观景水池的玉石廊桥。
四周万籟俱寂,唯有池中睡莲在月光下悄然绽放。
她倚著雕栏杆,悄然褪去丝履,將一双莹白如玉的足尖探入微凉的水中。
下一刻,奇妙的变化悄然而生。
入水的双足泛起朦朧的微光,细腻的肌肤浮现出晶莹剔透的淡蓝色鳞片,迅速延伸、融合,转瞬间化作了一条闪烁著月华与珠光的鱼尾。
她舒適地轻轻嘆息一声,尾鰭优雅地摆动,在水面下盪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享受著这独属於她的、短暂而珍贵的静謐。
儘管整个大秦的经济脉络都在“法眼”的严密监控之下,灵幣体系森严,但即便退回到最原始的以物易物,她——一位掌握著珍珠与鮫綃这等硬通货生產资料的鮫人公主,又怎会真正过上窘迫的日子?
这府邸的每一寸奢华,都诉说著答案。
就在这时,水面中央无声地泛起波澜。
一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冒了出来,正是去而復返的汐。
她浮在水面,声音压得极低,將她在“黑夫”家中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稟告给了岑清。
岑清静静地听著,绝美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她摆动著鱼尾的动作並未停止,直到汐稟报完毕,期待地看著她时,岑清才微微頷首。
岑清沉默了片刻:“辛苦了。你先下去好生休息,今日之事,勿要再对他人提起。”
她顿了顿,继续道:
“待我备好一份厚礼,会亲自上门,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