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隱藏在山腹中的世外桃源，远比陈烬初看时更为广阔和生机勃勃。
陈烬等人隨著稷穿过一片青翠的田垄，几个年轻学子正卷著裤脚，蹲在泥水中摆弄几株异样的禾苗。
不远处，溪水潺潺，有人临水而坐，朗声诵读竹简；树荫下，隱约可见灵气流转，似有人在演练术法。
“这里倒不像个学宫。”陈烬略有诧异。
稷闻言轻笑，隨手一指远处空地上正拆著一具木质鸟翼的学子：“你看那边——墨家机关术，拆了装、装了拆。”他又指向田中人，“那是农家的同道，整天琢磨怎么让黍米一月一熟。”
正说著，顏氏端著一簸晒好的书简从旁走过，接口道：“何止农家墨家？阴阳、纵横、名辩，甚至兵家——都有人练。祭酒说，学问不只埋在竹简里，还得亲手做、亲身试。”
陈烬抬头望向山壁上那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岩洞，洞口隱隱可见层层叠叠的木架与捲轴。
“那就是学宫的藏书阁？”他问。
“是，”稷语气中带著崇敬，“里头从百家经典到孤本残卷，甚至上古遗留的玉简金书——应有尽有。”
顏氏放下簸箕，也感慨道：“最难得的还不是书，是人。
你隨便抓个学子问个再冷僻的问题，他若答不上，祭酒姜衍定然能答。”
她笑了笑，“我就亲见有人问《连山》遗册中某个卦象的解法，祭酒不仅答出，还连带说出三家註疏的差异那学识，渊博如海。”
隨著稷穿过一片青翠的竹林，来到一处清净的小院。
院中草木修剪得整齐，石阶一尘不染，显然是常有人细心打理。
刚安顿下来，却见角落的阴影微微一动，一个身影有些迟疑地挪了出来。
那是一个形貌诡异的人形——他半边脸清秀如少年，另半边覆著冷冰冰的金属面甲，一只眼温润漆黑，另一只眼睛的是部位镶嵌的灵石，泛著幽微蓝光。
人身躯干，左臂与右腿却由暗色木质与青铜机关构成，关节处齿轮轴承精密可见。
他走动时发出极轻的“咔噠”声，低著头不敢看人，手中捧著一叠乾净麻布衣物，小心翼翼放在石桌上，便迅速退回墙角，仿佛要融进影子里。
糯糯嚇了一跳，直往陈烬身后躲。王武也下意识按住刀柄，神色戒备。
稷却温和地笑了笑，抬手示意他们放鬆：“不必惊慌。这是『十一』，平日就在这院里扫洒整理，很是稳妥。”
他转向墙边那几乎缩成一团的身影，声音放得更缓：“十一，来见过客人。”
那被称为十一的半偶机关人身体微微一颤，依旧低著头，向前挪了半步，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类似齿轮转动的呜咽声，算是见了礼。
陈烬目光落在他那半木半肉的指节上，问道：“这是机关术所为？”
稷点头：“旧时贫苦人家，若生下残缺或重病难养的孩儿，无力医治，往往就只能弃於山野之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十一正低头擦拭石桌，金属指节与木质桌面轻触，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仿佛未闻，却又似乎动作更缓了些。
“他是幸运的。”稷继续说道，“当年祭酒大人，在山间寻访材料时，发现了他——那时他已气息奄奄，肢体损毁严重，若非遇上偃师，绝无生机。所幸祭酒大人精通百家之术，能够以偃甲之术为他续命。”
王武原本戒备的神情稍缓，糯糯也从陈烬身后悄悄探出一点头来。
“祭酒大人取灵木与精金，融合他尚未完全损毁的血肉，一点一点为他重铸了身躯。”稷语速放缓，似在回想，“虽不能再与常人完全相同，但终究是活了下来。祭酒心善，將他收作义子，起名『十一』。”
“那他为何在此做些洒扫之事？”陈烬问道。
“是祭酒大人的吩咐。”稷温和地解释，“祭酒担心他仙去之后十一身体损毁无人修復，要求十一学会偃甲之术。
偃甲之术难学难精，但是十一的天资不足，学起来很是吃力，常常被他祭酒大人罚来洒扫学宫。”
十一此时已悄步移至院角，拿起扫帚安静地扫著落叶。
稷又道：“他口不能言，但听得懂吩咐。诸位若有衣物需浆洗、或是屋內缺了什么，只管放在院中石桌上，他自会打理妥当。”
十一仍垂著头，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最深处的阴影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避开所有打量与目光。
陈烬在小屋里调息片刻，自觉已经无碍，正欲起身去寻找姜衍，商討后续事宜，却见姜衍已先一步踱步而来。
“小友，感觉可好些了？”姜衍关切地问道，见他气色已然恢復，欣慰地点点头。
“已无大碍，多谢前辈丹药神效。”陈烬拱手道。
“嗯，那就好。”姜衍捋了捋鬍鬚，话锋微转，看向一旁安静坐著的糯糯，“这小丫头的情况她爹刚才已经告诉我了她体內的情况颇为复杂，乃是被用来施展还不完善的方仙道秘术所致，阴煞死气已深植根基。
能否彻底拔除，调和阴阳，老朽也不敢打包票，但是会尽力一试。
在此之前，恐怕还得继续劳烦小友，以你的血肉暂且安抚她体內的『飢饿』。”
“无妨，此事包在我身上。”陈烬毫不犹豫地应下。
他隨即想起一事，从个人印记中取出了那对【万象奏鸣曲】。
此刻双枪黯淡无光，原本流转的符文变得焦黑，枪管甚至还有些微扭曲，显然是过度使用后的损伤。
“前辈，此枪对我至关重要，如今因我过度使用而损毁。不知学宫中可有擅长此道之人，能將其修復？”陈烬虽如此问，但他隱约觉得，这位深不可测的祭酒或许就有办法。
姜衍接过双枪，手指轻轻拂过滚烫且略有变形的枪管，眼中闪过惊嘆的神色。
“巧夺天工，却又暴殄天物。”他低声评价了一句，然后对陈烬点点头，“此物构造原理颇为奇异，有意思。交给老朽吧，我试试看。”
见姜衍答应接手，陈烬心中一定，便不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