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廷尉府。
蒙毅將手中的竹简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出了几滴。
他刚从兄长蒙恬府上回来,风尘未洗,心中还縈绕著兄长即將北击匈奴的豪情与担忧。
方士卢生从东海仙山带回的《录图书》昨日显现讖语——“亡秦者,胡也”,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皇帝陛下的心头。
如果这真是天命,那么蒙恬的这次出征能否打破天命?
还是说会以蒙恬的死亡来印证大秦的宿命?
然而,还没等他喘口气,腰间那块代表著他廷尉身份的玉质照身板便微微发烫,传来了来自琅琊的紧急公务讯息。
琅琊城中发生大规模械斗,机关甲士损毁,城区破坏,以及涉及宵禁期间的法外狂徒。
“混帐东西!”蒙毅忍不住低声怒斥,额角青筋跳动。
陛下东巡期间,琅琊作为最重要一站,容不得半点差池。
是谁这么不知死活,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如此大的乱子?
他强压怒火,心神沉入照身板,连接上那高悬於九天、监察八荒的“法眼”系统,调取了琅琊城当时的记录影像。
画面流转,从陈烬偽装的黑夫被诱至高台,到机甲围杀,再到陈烬现出真容,以双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反击,最后在稷钻律法空子的帮助下脱身一幕幕,清晰无比地呈现在蒙毅的脑海中。
当看到“黑夫”易容成陈烬的模样,以及那匪夷所思的自愈能力和狂暴火力时,蒙毅沉默了。
他原本以为手下发现了个可造之材,甚至动了些许爱才之心,没想到竟是一头潜入城中的猛虎,身份成谜,意图不明。
但不可否认,高台之上,那个自称陈烬的青年,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勇毅、果决和那份为了几个“同袍”而去而復返的“傻气”,確实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那种睥睨群机的气魄,绝非寻常贼寇所能拥有。
“可惜了”蒙毅轻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著。
这样的人才,若能为我大秦所用
片刻后,他收敛心神,目光恢復了一位帝国九卿应有的冷峻与威严。
他取过一枚空白奏牘,运笔如飞,字跡铁画银鉤:
“臣蒙毅谨奏:查秦墨子弟相里卫,身为琅琊城防协理,不思周密筹划,擅自动用重型机关甲士及歼击翼於城內闹市缉凶。
行动失当,致使机甲损毁严重,波及民居,扰乱秩序,更於陛下东巡前夕酿成骚乱,影响极坏。
其行已涉瀆职、滥用军械、危害公共安寧等数罪。按律当严惩不贷。”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略作沉吟,继续写道:
“然,考虑到陛下东巡在即,琅琊乃重要仪程所在,此刻若大兴牢狱,恐惊圣驾,亦不利於稳定。
故臣建议,暂缓处置相里卫,令其戴罪立功,全力保障东巡期间琅琊防务万无一失。
待东巡事毕,再行论处。
是否妥当,伏请陛下圣裁。” 写完,他取出廷尉印信,加盖其上。
一道微光闪过,奏牘的內容已被加密传向那位始皇帝案上。
琅琊城,相里卫的奢华宅邸內。
相里卫看著自己照身板上刚刚接收到的斥责公文,面沉如水,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公文措辞严厉,虽然没有立刻剥夺他的职权,但“戴罪立功”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多年经营,好不容易在秦墨体系中和帝国官僚体制內挣得的地位,因这一次失手而岌岌可危。
岑清端著一杯温好的酒,裊裊走到他身边,柔声安慰道:“卫郎,不必过於忧心。蒙廷尉既然给了戴罪立功的机会,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皇帝陛下英明神武,东巡之时,正是你展现秦墨机关术玄妙的大好时机。只要届时表现突出,让陛下龙顏大悦,这些许过错,说不定就此揭过了。”
相里卫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目光却依旧凝重。
“夫人说得是。”他站起身,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东巡之前,绝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了。我去机库看看『玄扈』和『朱雀』的维修进度,必须確保万无一失。”
看著相里卫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宅邸深处,岑清脸上温柔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迅速对侍立在一旁的两名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那两名侍女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转身跃入窗外连接著活水的水榭池中。
入水瞬间,她们的下身便化作巨大的鱼尾,身形扭动,如箭般向宅邸外的水道游去,准备安排撤离事宜。
岑清自己则快步走入內室,打开一个隱秘的暗格,取出几件至关重要的物事:一枚记载著重要联络点和资源的玉简,几瓶散发著奇异光泽的丹药,还有一小盒產自深海的稀有宝珠。
她將这些物品小心翼翼地放入隨身携带的一枚看七彩贝壳中。
贝壳表面流光一闪,內部仿佛自成空间,將物品尽数收纳。
她收拾妥当,潜入水中,化生鱼尾,准备紧隨侍女从水路离开,就在此时——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水榭四周以及出口处的河道,突然亮起无数道纵横交错的蓝色电光,瞬间形成一张巨大的电网,將整个水榭区域笼罩在內。
那两条刚刚游出不久的鮫人侍女撞在电网上,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浑身抽搐著被弹了回来,跌落在地,现出半人半鱼的形態,痛苦地挣扎著。
“真是让人心寒吶,夫人。”
相里卫阴沉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他缓缓走出,身后跟隨著数名眼神冰冷的秦墨子弟和几台经过紧急维修的【玄扈型机关镇戍甲士】。
甲士手臂上安装的,正是墨家机关术中的禁錮类武器,【天机网】。
相里卫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岑清惊愕的脸庞。
“我本以为,你我夫妻一场,纵有分歧,亦不至如此。没想到,大难还未临头,你就想著弃我而去了?”他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深深的失望,“甚至,连我秦墨机甲军团的虚实和弱点,你是不是也早已透露给了你的族人,或者別的什么人?”
岑清脸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