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庆功宴后的涟漪
颁奖典礼后的郑家客厅里,空气中仍弥漫着喜庆与微妙交织的气氛。郑汉采的金笔奖杯被小心翼翼地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朴贞子穿着还未换下的淡紫色韩服,在宾客间周旋,脸上挂着难以掩饰的骄傲笑容:“是啊,汉采他为了文学创作付出了太多,这个奖真是实至名归。”
她刚送走一批前来祝贺的邻居,转身走向餐台准备添些茶水时,无意间听到了阳台方向传来的对话。
“银珠啊,你阿爸在感言里特别提到你,真是难得。”说话的是朴基正的姑姑,她正握着银珠的手,语气温和。
银珠的声音平静而谦和:“姑姑过奖了。阿爸能获得这个奖项,是他多年坚持的结果。”
“不过最让我感动的是,他敢于在这样公开的场合承认家庭中的不足。”朴基正的姑姑压低声音,“你欧妈她对此没有意见吗?”
朴贞子下意识地躲到窗帘后,屏住呼吸。
“欧妈她”银珠稍作停顿,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相信欧妈理解阿爸的用心。家庭就像一件需要不断打磨的艺术品,难免有瑕疵,但正是这些不完美构成了真实的生活。”
朴贞子手中的茶杯微微颤动。她没想到银珠会如此回应——既没有趁机抱怨,也没有虚伪地美化,而是以一种超乎她预期的成熟姿态化解了敏感话题。
“夫人,需要帮忙吗?”保姆金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朴贞子吓了一跳,急忙收拾表情,强装镇定地转身。
“没什么,我只是看看茶水够不够。”她故作从容地走向餐台,手指却不听使唤地颤抖,热水溅出茶杯,烫到了手指。
“小心!”银珠不知何时已从阳台返回,迅速接过茶壶,抽出纸巾为欧妈擦拭,“欧妈,没烫着吧?”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让朴贞子措手不及。她望着银珠专注的脸庞,想起刚才那番话,一时语塞。
“我没事。”朴贞子生硬地抽回手,语气却不自觉地软化了些,“你去陪基正的家人吧,这里有我。”
银珠点点头,却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熟练地重新泡了一壶茶,轻声道:“基正姑姑一直很欣赏阿爸的作品,她说这次获奖后,出版社会加紧再版阿爸的旧作。”
朴贞子怔了怔,这是她尚未得知的消息。若是往常,银珠定会先向郑汉采汇报,而非告诉她。此刻的主动分享,像是一种无声的橄榄枝。
“是吗”朴贞子喃喃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银珠离去的身影。那抹白色西装在宾客中显得格外醒目——她的二女儿已不再是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小女孩,而是独当一面的职业女性了。
客厅另一端,郑汉采被一群文学爱好者围住,正签名赠书。朴贞子注视着他泛红的面颊和发亮的眼睛,想起颁奖礼上那句“我也对不起,没有早点表达感谢”,心头五味杂陈。
“贞子女士,恭喜您!”社区文化协会会长夫人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郑作家的获奖感言真是太感人了!特别是感谢您支持的那段,现在这样懂得感恩的丈夫可不多见了。”
朴贞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客套应酬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银珠。她看见女儿正与基正并肩而立,言谈间流露出的默契与幸福,刺痛了她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欧妈,您累了吧?”金珠不知何时凑近,低声说道,“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您去休息会儿,这里我和明元收拾。”
朴贞子惊讶地看向大女儿。自幼被娇惯的金珠主动提出帮忙收拾,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不用了,你们去陪陪客人”朴贞子话音未落,金珠已挽起袖子,开始整理散落的杯碟。
“基丰说,我该多帮家里分担些。”金珠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他说银珠从小承担了太多,现在该轮到我了。”
朴贞子愣在原地,望着金珠略显生疏却认真的动作,一时恍惚。接连的变故让她熟悉的家庭秩序正在悄然改变。
夜深人静,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后,郑家终于恢复了平静。郑汉采因疲惫早早睡下,明元送胜美回家,银珠和基正也告辞离去,只剩下朴贞子和金珠在客厅里相对无言。
金珠打破沉默:“欧妈,奖杯要收起来吗?”
“不,就放在那里。”朴贞子轻抚着奖杯冰凉的表面,忽然问道,“金珠啊,你觉得阿爸的获奖感言怎么样?”
金珠犹豫片刻:“很真诚。特别是提到哈莫尼和银珠的部分”
“那我呢?”朴贞子脱口而出,随即懊恼自己的失态。
金珠惊讶地看向欧妈道:“阿爸不是特别感谢您了吗?”
“是啊,他感谢了。”朴贞子喃喃道,目光落在奖杯上刻着的“金笔奖”字样上,“可是三十年来,他从未在公开场合那样承认过自己的不足,也从未那样感谢过银珠”
金珠沉默片刻,轻声道:“欧妈,您不觉得现在的银珠,和以前的哈莫尼很像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朴贞子心中紧闭的门。她想起已故的婆婆——那个她始终无法完全亲近,却不得不敬佩的女性。银珠确实继承了婆婆的坚韧与智慧,而她自己,却从未达到婆婆的包容与远见。
“去睡吧,明天你还要上班。”朴贞子 结束对话,转身开始收拾茶几,动作急促得像在逃避什么。
金珠离开后,朴贞子独自坐在客厅沙发上,环顾这间她经营了大半生的房子。奖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刺痛她的眼睛。她起身想把它收进柜子,手触到冰凉的金属时,却又犹豫了。
第二天清晨,朴贞子罕见地睡过了头。等她起床时,发现郑汉采正坐在餐桌前看报纸,面前摆着吃了一半的早餐。
“贞子,快来看。”郑汉采难得热情地招呼她,“《首尔新闻》用了半版报道颁奖礼,还特别引用了我的感言。”
朴贞子接过报纸,看到标题“郑汉采作家获金笔奖,坦诚家庭故事触动人心”,下面配着郑汉采在台上发言的照片。报道中详细描述了感言内容,并评论道:“在追求完美人设的时代,郑作家的坦诚尤为珍贵。”
“还有这里,”郑汉采指向文化版的一篇评论,“他们说我开启了作家自我反思的新风格。”
朴贞子默默阅读着,心中波澜起伏。这些赞誉本应让她骄傲,此刻却像一面镜子,照见她的虚荣与狭隘。
电话铃声打破了沉默。朴贞子接起电话,是她多年未见的老友。
“贞子!我在报纸上看到消息了!汉采获奖是大事,你怎么都没通知我们?”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洋溢,“特别是他在感言里感谢你那一段,真是太感人了!”
朴贞子勉强应付几句,挂断电话后,神情复杂地看向郑汉采:“连釜山的淑子都看到报纸了。”
郑汉采放下报纸,认真地看着妻子:“贞子,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出版社想为我举办作品研讨会,需要家人配合拍摄一些家庭生活照片”
“不行!”朴贞子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语气道,“我的意思是,家庭隐私还是不要公开为好。”
郑汉采平静地说:“我明白你的顾虑。但出版社认为,真实的家庭背景有助于读者理解作品。”他顿了顿,“就像我在感言里说的,文学源于生活。”
朴贞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提前准备好的感言稿,为什么临时改了内容?”
郑汉采摘下眼镜,轻轻擦拭:“因为站在台上那一刻,我看着台下的银珠,忽然觉得准备好的感谢词太虚伪。真正的感谢不应该只是客套话。”
朴贞子怔住了。三十年来,这是郑汉采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内心想法。
下午,银珠意外地来访。她提着一个小纸袋,脸上带着轻松的微笑。
“欧妈,这是医院发的护手霜,听说效果很好,给您一支。”银珠将纸袋放在桌上,自然地坐在欧妈身边,“阿爸呢?”
“去出版社了。”朴贞子答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银珠的手上——那双曾经因做家务而粗糙的手,如今白皙修长,却是握着手术刀拯救生命的手。
“欧妈,您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吗?”银珠关切地问。
朴贞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问:“银珠,你真的不怨我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个直白的问题。多年来,母女间的对话总是绕开真实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银珠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很快恢复平静,轻声反问:“欧妈为什么这么问?”
朴贞子避开女儿的目光,低声道:“颁奖礼后,我想了很多你阿爸说得对,我们确实亏欠你太多。”
银珠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小时候怨过。特别是看到邻居家的女儿被欧妈宠爱的样子,心里总会问为什么。但后来我明白了,每个人表达爱的方式不同。”
她微微一笑:“而且,如果没有那些经历,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从某种角度说,我要感谢欧妈和阿爸。”
朴贞子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她从未想过会从银珠口中听到“感谢”二字。
“感谢什么”她声音干涩。
“感谢你们让我早早学会独立,感谢哈莫尼的教育,感谢”银珠停顿片刻,“感谢你们给了我生命,让我有机会成为医生,拯救更多的人。”
朴贞子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她急忙起身背对银珠,假装整理橱柜,掩饰内心的波动。
“欧妈,”银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下周是哈莫尼的忌日,我想带孩子们去扫墓,您要一起去吗?”
朴贞子僵硬地点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银珠离开后,朴贞子在厨房呆立许久,直到金阿姨进来准备晚餐,才恍然惊醒。
“夫人,今晚想吃什么?银珠小姐送来了新鲜的韩牛,说是庆祝先生获奖。”金阿姨展示着手中的食材。
朴贞子望着那块精美的牛肉,想起银珠刚参加工作那年,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韩牛被自己挑剔品质不好的一幕,心如刀割。
“做汉采爱吃的烤牛肉吧。”她轻声说道,又补充道,“再做个银珠喜欢的海鲜饼,她可能会回来吃晚饭。”
金阿姨惊讶地看了女主人一眼,应声而去。
黄昏时分,郑汉采回家时,意外地发现餐桌上摆满菜肴,银珠和基正也回来了,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是”郑汉采惊讶地看着妻子。
朴贞子略显不自然地解释:“银珠说今天调休,正好一家人聚聚。”
银珠与基正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微笑着为阿爸斟酒:“阿爸,恭喜您。”
席间,朴贞子罕见地沉默,只是不停地为家人布菜。当她把一块海鲜饼夹到银珠碗里时,动作生疏却真诚。
“欧妈,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银珠温和地制止。
朴贞子停下动作,轻声说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海鲜饼,总是嫌不够。”
银珠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感动:“欧妈还记得。”
“怎么会忘记”朴贞子喃喃道,却没有说下去。
饭后,银珠和基正告辞。郑汉采送走女儿女婿,回到客厅,发现朴贞子正站在奖杯前发呆。
“贞子,你今天似乎有心事。”郑汉采温和地问道。
朴贞子转过身,眼中含着泪光:“汉采,我是不是一个失败的欧妈?”
郑汉采惊讶地看着妻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朴贞子继续道:“银珠今天说感谢我们。她怎么会感谢我们呢?我们明明”
“贞子,”郑汉采轻声打断她,“银珠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成熟。她选择感谢,不是因为忘记了过去,而是因为她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我”朴贞子哽咽道,“我甚至不记得她小时候喜欢什么玩具,爱听什么故事”
郑汉采握住妻子的手:“现在开始记住,也不晚。”
朴贞子泪眼朦胧地望着丈夫,第一次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夜深人静,朴贞子辗转难眠。她起身来到书房,从书架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照片中的银珠总是站在角落,笑容羞涩,而金珠永远在镜头中央,光彩夺目。
她抚摸着银珠小学毕业典礼上的照片,那时银珠代表优秀学生发言,而自己因为陪金珠参加课外辅导而缺席。那天晚上,银珠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发言稿悄悄放在书房桌上。
朴贞子翻到相册最后一页,发现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照片——银珠穿着白大褂,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微笑着。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第一次主刀手术成功,欧妈,我想您会为我骄傲。——银珠”
泪水模糊了视线。朴贞子这才意识到,银珠一直在用各种方式向她靠近,而自己总是视而不见。
第二天清晨,朴贞子起了个大早,亲自下厨准备了银珠爱吃的海鲜饼,装进保温盒。
“金阿姨,我去一趟银珠家。”她故作平静地交代,“汉采醒来后,记得让他吃药。”
当朴贞子站在银珠家门前时,却犹豫了。她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到访?正当她踌躇不前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欧妈?”银珠显然刚下夜班,脸上带着疲惫,“您怎么来了?”
朴贞子慌乱地举起保温盒:“我做了些海鲜饼,想着你下夜班可能会饿。”
银珠惊讶地接过保温盒,邀请欧妈进屋。朴贞子拘谨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打量着女儿整洁却简约的家——没有华丽的装饰,却处处透着专业与温馨。
“欧妈,您喝点什么?”银珠问道。
“不用麻烦”朴贞子话未说完,银珠已端来一杯热茶,正是她喜欢的五味子茶。
“您胃不好,喝这个会舒服些。”银珠自然地说,仿佛记得欧妈的喜好是最平常不过的事。
朴贞子捧着温暖的茶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注意到茶几上摆着郑汉采的所有作品,包括最早的短篇小说集,书页因频繁翻阅而微微卷边。
“你都读过你阿爸的书?”朴贞子问。
银珠微笑:“当然。尤其是早期作品,我能从中看到阿爸的思考与成长。”
朴贞子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其实从未完整读过一本”
银珠略显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现在开始读也不晚。阿爸的作品确实很有深度。”
朴贞子鼓起勇气:“银珠,你能推荐我该从哪本开始吗?”
银珠的眼睛亮了起来,她走到书架前,仔细挑选出一本:“这本《岁月的痕迹》是阿爸中期的代表作,语言平实,情感真挚,适合入门。”
朴贞子郑重地接过书,像接过一件珍宝。
离开银珠家时,朴贞子在门口犹豫片刻,转身轻轻拥抱了女儿一下:“注意休息,别太累。”
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让银珠愣住了,等她回过神来,朴贞子已经匆匆走向电梯。
回家的路上,朴贞子抱着那本书,感觉前所未有的充实。她忽然明白,真正的家庭和解不是轰轰烈烈的戏剧,而是这些平凡瞬间的累积。
推开家门,郑汉采正在客厅焦急地等待:“贞子,你去哪儿了?”
朴贞子举起手中的书,微笑道:“去银珠那儿了。汉采,你能为我签个名吗?我想认真读读你的书。”
郑汉采惊讶地看着妻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奖杯折射出温暖的光芒,照亮了这个家新的早晨。
朴贞子知道,沉默已经被打破,而新的篇章,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