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裴小军的否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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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挂在墙上的红木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一下,又一下。

象一把小小的锤子,不偏不倚,敲在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李达康的胸膛,还在因为刚才的怒吼而剧烈起伏,他大口地喘着粗气,象一头刚刚结束战斗的公牛,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高育良扶了扶自己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从容,他那只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其他的常委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有的低头研究着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仿佛里面藏着宇宙的奥秘;有的则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光滑的木纹。

所有人都成了这场风暴中的孤舟,而风暴的中心,就是主位上那个沉默的年轻人。

沙瑞金的嘴角,挂着一丝胜利者独有的,悲天悯人的微笑。他看着裴小军,眼神里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期待他,说出那句他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台词。

休会再议。

只要这四个字一出口,他沙瑞金,今天就赢了。赢的不仅仅是这场会议,更是汉东未来几年的话语权。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小军终于动了。

他没有去看李达康,也没有去看高育良。

他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份被两人批驳得一文不值的,由省政府办公厅拟定的方案。

纸张很薄,只有三页。

他看得极慢,极认真。

他的手指修长而干净,指尖划过纸面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他不是在看一份充满争议的文档,而是在欣赏一幅价值连城的古画。

时间,被这个缓慢的动作,拉扯得愈发漫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粘稠得几乎要凝固。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也因为这漫长的等待,而显得有些僵硬。他开始感到一丝不对劲。这不应该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面对如此棘手的困局时,应该有的反应。

太静了。

静得让人心慌。

终于,裴小军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缓缓地,将那份文档,放回到了桌面上。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象两道精准的探照灯,越过了所有人,笔直地,落在了沙瑞金的脸上。

四目相对。

沙瑞金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沉。

他从那双平静的眼眸里,读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不是为难,不是尤豫,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近乎于怜悯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就象一个棋道宗师,在看着一个刚刚学会了几个定式,就沾沾自喜,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的顽童。

不可能!

这一定是错觉!

沙瑞金强迫自己,挤出一个更显“诚恳”的笑容,准备再次开口,用话语引导裴小军,走向他设计好的那条“退路”。

然而,裴小军没有再给他机会。

“这个方案,我不同意。”

五个字。

声音不大,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平静得象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这五个字,却象五颗深水炸弹,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轰然引爆。

嗡!

沙瑞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碎裂,最后只剩下一片错愕的苍白。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裴小军会和稀泥,会各打五十大板,会把问题抛回给省政府,甚至会当场发火,拂袖而去。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裴小军会用这样一种最直接,最粗暴,最不讲“政治艺术”的方式,一上来,就直接掀了桌子。

这不合规矩!

这不符合逻辑!

李达康和高育良,也同时愣住了。

他们两人,象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刚刚还在互相啄得满地鸡毛,此刻却象被施了定身法,不约而同地,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望向了裴小军。

他们也懵了。

他们演了半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气氛烘托到了极致,把所有的压力都给到了裴小军。

本以为他会左右为难,进退失据。

谁知道,他根本不按剧本走。

他直接把剧本给撕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之后的,是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哗然。

常委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位年轻的书记,到底想干什么?

他难道不知道,否决了这个方案,就意味着他必须拿出一个更好的方案吗?

他难道不知道,他这是在用自己的政治前途,做一场豪赌吗?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裴小军的身体,缓缓向前倾。

他的双手,十指交叉,轻轻放在桌面上。

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从李达康布满血丝的眼睛,到高育良微微皱起的眉头,最后,再次定格在沙瑞金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上。

“同志们的争论,我都听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象一颗精准的子弹,射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我认为,大家争论的焦点,都搞错了。”

搞错了?

沙瑞金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达康和高育良,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我们今天坐在这里,开这个常委会,不是来讨论,这八千五百万的责任,应该由谁来‘分摊’。”

裴小军的语速不快,但字字千钧。

“而是来讨论,大风厂几千名职工的活路问题,到底应该如何‘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剖析着这个问题的本质。

“刚才,达康同志和育良书记,吵得很激烈。”

“一个说,根子在省里,是历史遗留问题,京州不能背这个锅。”

“一个说,要属地管理,省直机关不能越俎代庖,地方的烂摊子,地方自己收拾。”

“听起来,都很有道理。”

裴小军的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也随之提高了几分。

“但恕我直言,这些道理,都是站在我们自己,站在各个部门,各个山头的立场上,说的道理!”

“有谁,真正站在了大风厂那几千名下岗职工的立场上,去想过问题?”

“他们等了这么多年,盼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看我们在这里,争论这个锅应该由谁来背!”

“他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钱,是能让他们看病、吃饭、供孩子上学的,救命钱!”

这番话,振聋发聩。

象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

李达康的脸上,火辣辣的。

高育良下意识地,避开了裴小军的目光。

“所以,这个方案,从根子上,就错了!”

裴小军拿起那份文档,两根手指捏着,轻轻地,举了起来。

“用我们政府的财政,用纳税人的钱,去填一个本就不该由我们来填的窟窿。”

“无论这个责任,是让京州市来承担,还是让省教育厅来分摊。”

“都是错的!”

“都是在为别人的贪婪和无耻,买单!”

“哗啦!”

他松开手指。

那份被沙瑞金寄予厚望,被他当成毕生杰作的方案,象一片枯叶,轻飘飘地,落进了他脚边的垃圾桶里。

一锤定音。

釜底抽薪。

裴小军没有陷入沙瑞金精心为他设置的,那个“a或b”的单项选择题。

他用最决绝的方式,给出了第三个答案。

这个题目,本身就是错的!

我,不答!

沙瑞金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斗起来。

他感觉自己胸口发闷,一股气血直往上涌,喉咙里,涌起一阵腥甜。

他精心策划的剧本,他引以为傲的阳谋,他那场即将到手的,辉煌的胜利……

在这一刻,被那个年轻人,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预料的方式,撕得粉碎。

他输了。

输得莫明其妙。

输得一败涂地。

他感觉,自己就象一个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凿了半天洞的渔夫,眼看着就要凿穿冰层,捕获大鱼。

结果,对方根本没跟他玩凿冰的游戏。

对方直接用炸药,把整片冰面,都给炸了。

不。

不能就这么输了。

沙瑞金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的掌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有最后一张牌。

一张足以将这个狂妄的年轻人,彻底将死的王牌。

那就是“责任”。

你否决了方案,可以。

你清高,你了不起。

但是,问题没解决,出了事,这个责任,谁来背?

你裴小军,背得起吗?

沙瑞金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如同西伯利亚冻土般的决绝。

他要反击。

他要用最尖锐,最致命的问题,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钉死在省委书记这个位置的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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