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斗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千流港那混乱而忙碌的街景,仿佛那喧嚣与混乱才是他熟悉的老友。
贺骁关上了隔间那扇薄薄的、有些变形的木门,将楼下酒馆的喧闹稍稍隔绝。他示意林序和乔野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和老陈则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保持着警戒。隔间狭小,弥漫着陈旧木材、劣质烟草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麻烦不小,”贺骁开口,声音同样平稳,没有刻意夸大,也没有掩饰,“被‘仲裁议会’的低级净化单元盯上了,刚逃出来。有伤员,需要地方休整,也需要信息。”
他没有提上官清月,没有提“薪火引”的具体细节,只是点出了最直接的威胁和需求。在这种地方,坦诚一部分,保留关键,是基本的生存法则。
“‘仲裁议会’?”老烟斗似乎低声重复了一遍,语调没什么变化,但贺骁敏锐地捕捉到,对方那放在膝盖上的、布满老茧和细微疤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拿起了桌上那个黄铜烟斗,在手中摩挲着,“那可是群不好惹的‘清道夫’。低级单元?能活着从它们手底下逃出来,还带着累赘”他终于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截瘦削的下巴和灰白的胡茬,目光似乎扫过了昏迷的前辈和脸色苍白的乔野,“有点本事,也够倒霉。”
他将烟斗在桌角轻轻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响声。“‘守望者’的令牌,我看到了。按规矩,我可以给你们提供临时的庇护和基础的信息。但代价,你们得自己付。千流港,不养闲人,也不信眼泪。”
“什么代价?”林序冷冷地问。他对这种交易口吻并不陌生,也并不排斥。清晰明确的交换,有时比虚无缥缈的情谊更可靠。
“情报,或者劳力,或者特殊货物。”老烟斗转回身,这次完全面对他们,抬手轻轻掀开了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和几道陈旧伤疤的、典型人类男性的面孔。头发是灰白夹杂的短发,有些凌乱。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正常的、略带浑浊的棕褐色,而右眼整个眼眶被一个精密的、泛着暗哑金属光泽的、结构复杂的机械义眼所取代。那机械义眼的瞳孔是暗红色的,此刻正微微调整着焦距,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的嗡鸣声,似乎在进行某种扫描。
“‘灯塔’不仅仅是酒馆,”老烟斗用那沙哑的声音继续说,机械义眼的目光依次扫过贺骁、林序、乔野、老陈和昏迷的前辈,仿佛在评估着什么,“它是‘引路人’的联络点,也是‘中间人’的交易站,偶尔也接点‘庇护’和‘运输’的活。你们带来的麻烦不小,但‘守望者’的面子,加上你们能从那群铁疙瘩手里逃出来的‘潜力’,值得我投资一把。”
“直说吧,我们需要什么,你又需要什么。”贺骁不想绕圈子。前辈的伤势需要稳定,乔野的状态需要观察,他们自己也需要时间恢复和了解这个新环境。
“爽快。”老烟斗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更像脸部肌肉的抽动,“二楼最里面有个套间,有基本的卫生设备和简单的防御措施,可以借你们用七天。这期间,‘灯塔’的牌子能帮你们挡掉大部分不开眼的小麻烦。但‘仲裁议会’的追索别指望我能完全挡住,那超出了‘灯塔’的业务范围,也超出了我的能力范畴。你们自己藏好尾巴。”
“七天后呢?”林序追问。
“七天后,要么证明你们有继续住下去的价值——比如,完成我指定的、有一定难度的‘工作’;要么,付清足够的‘费用’——能量币,稀有材料,高价值情报,或者同等价值的‘服务’。要么,收拾东西走人,去别处碰运气,或者被‘清道夫’追上,变成一堆格式化后的无机物残渣。”老烟斗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什么工作?”贺骁问。
“到时候再说。看你们恢复得怎么样,也看那时候有什么合适的‘活计’。”老烟斗重新将烟斗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现在,你们需要的是休息,处理伤口,还有”他的机械义眼在乔野下意识捂住的手背位置停留了一瞬,“熟悉新得到的东西。那玩意儿的光,在这里太显眼了,小子,要么彻底收敛,要么用东西遮住,除非你想被扒光了研究。”
乔野身体一僵,连忙点头,用袖子死死盖住手背。
“至于信息,”老烟斗继续道,“基础的东西,稍后我可以让楼下那老家伙(指酒保)给你们一份简图和一些注意事项。更深入的,比如哪里能搞到特定的物资,哪里能接活,哪些势力不能惹,哪些消息渠道相对可靠这些,等你们站稳脚跟,有东西交换了,再来问我。”
很公平,也很现实。贺骁点点头:“可以。先带我们去房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烟斗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动作并不显老态。他拉开隔间的另一扇小门,后面是一条更狭窄、更昏暗的走廊。“跟我来。脚步轻点,别吵到其他‘住客’。”
所谓的套间,比想象的还要简陋。一个稍大的房间算是客厅兼卧室,地上铺着几张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地垫。角落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连接着管道的盥洗台,滴着水。旁边是两张用废旧金属板和填充物拼凑的、勉强能称为“床”的东西。里间更小,只有一张更窄的“床”和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储物柜。空气沉闷,唯一的光源是天花板上一个接触不良、时不时闪烁一下的荧光板。
但对于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出来、在危机四伏的虚空流浪许久的几人来说,这已经算是不错的避难所了。至少有墙,有门,暂时安全。
“就这儿。食物和水,每天会有人从门缝送一次基础配给,想更好的,自己想办法。别乱跑,尤其晚上。有任何问题,用这个。”老烟斗从怀里摸出几个看起来像粗糙铁片的、廉价的通讯器扔在唯一一张破桌子上,“按红色按钮,能接通楼下吧台。非紧急别用。七天。”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荧光板发出的、滋滋的电流声和几人的呼吸声。
“先检查房间。”林序立刻低声道,他的眼中泛起极其微弱的湛蓝色光芒,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仔细审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甚至那闪烁的荧光板和锈蚀的盥洗台。
贺骁则走到窗边——如果那巴掌大、布满污垢、焊着几根铁条的小孔洞能算窗户的话——向外望去。外面是错综复杂的金属建筑和管线,看不到多少天空,只有远处更高层区域投射下来的、杂乱的光影。可以看到一些模糊的身影在远处的通道和平台上快速移动。
片刻后,林序眼中蓝光敛去,微微点头:“没有发现明显的监控或窃听装置,能量痕迹陈旧,防御措施仅限于门上简单的物理锁和一层微弱的能量扰动,聊胜于无。暂时安全。”
贺骁也收回了目光:“轮流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老陈,把前辈安置好。乔野,你感觉怎么样?”
老陈默默地将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的前辈小心地放在一张相对平整的“床”垫上,仔细检查了她的脉搏和呼吸,然后沉默地退到门边阴影里,如同最忠诚的守卫。
乔野靠墙坐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空洞和迷茫稍稍退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悲伤和一丝坚定。“我还好。就是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乱糟糟的。手背有点热,有时能感觉到一点光,我尽量控制住了。”
贺骁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传承,是那位前辈最后的馈赠,也是责任。先别想太多,静下心来,尝试感受它,引导它,而不是被它带着走。你现在的状态不稳定,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稳住心神。”
乔野用力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尝试按照贺骁说的,去感受手背那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暖流,以及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关于“灯火”、关于“守望”、关于某种力量运用方式的、模糊的信息碎片。
林序走到贺骁身边,压低声音:“环境比预想的复杂。能量驳杂,规则松散,人员构成混乱,信息闭塞。我们需要尽快收集情报,了解这里的势力分布、流通货币、交易规则,以及是否有关于‘仲裁议会’、‘薪火议会’,或者其他与我们相关线索的消息。另外,”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前辈和状态萎靡的乔野,“凯莉的伤势需要更专业的医疗手段,常规的休息和自我恢复太慢。乔野的传承引导也需要相对安全的环境和可能的外部辅助。而我们,需要资源——能量、食物、信息,以及可能用来交换这一切的‘资本’。”
贺骁默然。林序说的,正是他们面临的最现实的问题。身无长物,强敌环伺,拖家带口。在“归寂断层”边缘那种纯粹靠力量说话的绝境中,他们可以拼死一搏。但到了“千流港”这种规则更复杂的社会性环境中,光有力量不够,还需要情报、资源、人脉,以及对这个陌生世界的认知。
“先从基础开始。”贺骁沉声道,“我们轮流休息和警戒。你状态稍好,先试着用你的方法,尽可能多地收集这个房间内外的公开信息波动,分析能量流动,尝试破译这里常用的通讯频段或信息载体。我恢复一些后,看能不能用气血感应周围的生命气息和能量反应,绘制一个大致的周边环境图。等老陈和乔野缓过来一些,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可以。”林序点头,走到房间角落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湛蓝色的精神波动,如同无形的蛛网,开始以他为中心,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向四周扩散,小心翼翼地捕捉着空气中游离的信息碎片、能量残留和各种规则涟漪。
贺骁也走到另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开始搬运体内残存的气血,尝试引动混沌星璇,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身体的损伤,同时将一丝感知力如同触角般延伸出去,感受着这陌生之地的“人气”与能量流动。
老陈如同一尊石雕,守在门边阴影里,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表明他还清醒着。
乔野闭目调息,手背偶尔有微光一闪而逝,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
时间在寂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千流港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中缓缓流逝。
这狭小、简陋、散发着霉味的房间,成了他们在危机四伏的陌生世界里,第一个暂时的、脆弱的避风港。
而在“灯塔”酒馆昏暗的一楼吧台后,那个干瘦的、尖耳朵的酒保,正用一块油腻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酒杯。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瞟了一眼通往二楼的、狭窄的楼梯口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嘀咕了一句:
“老烟斗这次接的‘客’味儿可真冲。‘议会’的引子,‘清道夫’的霉头,还有那小子手上没藏干净的‘火’啧啧,这七天,怕是有得瞧咯。”
他将擦得锃亮的酒杯挂回头顶的架子,目光投向酒馆门口喧闹的街道,那里,形形色色的身影穿梭不息,如同浑浊江河中永不停歇的暗流。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