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灯塔”酒馆的路，比来时更加沉默，也多了几分血腥气尚未散尽的肃杀。贺骁和林序的脚步依旧沉稳，但在狭窄昏暗的巷道中穿行时，两人之间的精神链接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其敏锐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戒备状态。垃圾市边缘那一战，虽然迅速解决，但暴露的实力和展现出的狠辣手段，无疑会像投入浑浊水塘的石子，在“千流港”底层这片混乱的水域中，激起一圈圈或明或暗的涟漪。
“锈爪帮”不会善罢甘休。这是必然的。一个能在底层站稳脚跟、划分地盘的团伙，吃了这么大的亏，折损了包括小头目在内的近十名成员，如果不做出强硬回应，其“威信”将荡然无存，很快就会被其他虎视眈眈的势力撕碎吞噬。报复，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在他们踏进“灯塔”大门之前，或许就在今夜。
更重要的是，他们展现出的、明显超出寻常底层亡命徒的、那种精准、高效、近乎艺术般的格斗技巧和对人体（及类人体）弱点的深刻认知，必然会引起更多、更危险的“关注”。不仅是“锈爪帮”背后的靠山或其他敌对势力，也包括那些潜藏在阴影中、专门“猎食”强者或“奇货”的神秘存在。
“左侧岔道，能量残留异常，有至少三个生物在三十秒前快速通过，方向与我们返回路径交叉，现已消失。”林序的声音在贺骁意识中响起，冷静地播报着沿途扫描的异常点，“前方二十米，地面有新鲜刮擦痕迹和微量暗红色生物组织残留，推测十分钟内发生过小规模械斗。空气中信息残留混乱，暂时无法分辨身份。”
贺骁赤红的右眼微微转动，将周围环境的一切细节——墙角的阴影角度、地面污渍的分布、空气中尘埃的流动、远处隐约传来的、被扭曲的噪音——尽收眼底，并在脑海中快速构建、推演。“加快速度，不要停留。‘灯塔’的庇护范围有限，但进了门，至少能暂时隔绝大部分麻烦。”
他们不再刻意掩饰行踪，但动作更加迅捷，如同两道融入昏暗背景的疾风，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垃圾堆之间快速穿梭，巧妙地避开那些感知中带有明显恶意或混乱能量波动的区域。偶尔有模糊的身影在远处的阴影中一闪而逝，投来冰冷或贪婪的注视，但或许是被他们身上尚未散尽的煞气所慑，或许是在评估风险，最终都未敢上前。
终于，那盏悬挂在歪斜门廊下、散发着昏黄、油腻光芒的、破旧的、形似船舷灯的“灯塔”标志，出现在前方巷口。
酒馆门口依旧聚集着三三两两、形态各异的生物，有的蹲在墙根抽烟，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则用警惕或麻木的目光打量着进出的人。贺骁和林序的出现，再次引起了一阵短暂的低语和侧目。他们身上的衣物沾染了些许尘土和打斗中溅上的、不易察觉的污渍，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种经历过杀戮后的、难以完全掩饰的、冰冷沉凝的气息。
吧台后的尖耳朵干瘦酒保，在两人推门而入的瞬间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贺骁那缠着布条、隐约透出金属质感的左手（之前缠剑柄残骸）和林序依旧纤尘不染、但眼神异常冰冷的脸上扫过，随即又低下头，继续擦拭那个似乎永远擦不完的酒杯，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没有阻拦，没有询问。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两人迅速穿过依旧喧闹、但似乎比之前多了几道隐秘视线的大厅，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回到二楼那个狭小的套间门口。
老陈如同一尊门神，依旧守在门内阴影里。看到两人安然返回，他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独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贺骁朝他点了点头，示意无事，然后快速扫视房间。
乔野的状况似乎好了一些，不再昏睡，而是靠墙盘坐着，紧闭双目，眉头依旧紧蹙，但呼吸平稳了许多。他左手手背那个暗淡的火焰印记，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和温暖的、橙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顽强地燃烧着，将他小半个身体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几乎肉眼难辨的暖色光晕中。这光晕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和净化力量，让这狭小、憋闷、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都仿佛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安的“生机”。
林序的目光落在乔野手背的印记上，湛蓝的眼眸中数据流无声加速，片刻后，他低声道：“传承‘火种’初步稳定，开始与宿主血脉及精神缓慢融合。能量层级极低，但性质纯净、坚韧，带有强烈的‘守护’与‘传承’意志烙印。目前处于被动温养状态，对宿主精神有安抚作用，但无法主动调用。他自身的精神力（盏境）过于微弱驳杂，需时间沉淀和引导。”
贺骁点点头，只要没有恶化就是好消息。他走到昏迷的前辈（凯莉）身边。老陈已经将她安置在相对平整的地垫上，身下垫了件干净的衣物。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平稳，胸口的起伏极其轻微。外伤在“守望者”上官清月留下的力量滋养下，已基本愈合，但更麻烦的是精神层面的创伤和严重的能量（生命力）透支。这需要专业的医疗和高品质的能量补充，不是眼下条件能够解决的。
，！
“水和食物。”贺骁将两罐沉甸甸的密封水和两块“黑砖”营养膏放在唯一那张破桌上。
老陈默默地拿起一罐水，拧开（密封装置很简陋），先是小心地喂了昏迷的前辈几口。清水顺着她干裂的嘴唇渗入，她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老陈又将另一罐水打开，递给乔野。乔野似乎感应到了，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和疲惫，但比之前清明了些许。他接过水罐，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苍白的面色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感觉怎么样？”贺骁问。
乔野放下水罐，看了看自己手背那散发微光的印记，声音嘶哑：“好多了脑子里没那么乱了。就是感觉手背上像揣了块炭，有点烫，又很安心。还有，好像能‘看’到一点光？很暗，很模糊的光。”
“集中精神，尝试去‘感受’那光，但不要强行‘控制’或‘理解’。”林序在一旁指点，“那是传承的‘火种’，是你与那位守夜前辈、与‘余烬之帆’、乃至与更古老‘守夜’传承之间的‘链接’。先适应它，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然后再谈运用。”
乔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尝试按照林序说的去做。
贺骁拿起一块“黑砖”营养膏，入手沉甸甸，坚硬冰冷。他尝试掰了一下，纹丝不动。“这东西，怎么吃？”
林序接过，指尖泛起一丝微弱的湛蓝光芒，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在“黑砖”边缘轻轻一划。坚硬如石的表面应声出现一道整齐的切痕，露出内部颜色更深、质地更致密的部分，一股更加浓郁的、混合了焦糊和某种化学合成物气味的味道散发出来。“高密度压缩合成物，成分复杂，但能量含量尚可，可提供基础代谢所需。直接啃食，或者用少量水泡软。建议分次食用，一次性摄入过多，以你们目前虚弱的消化系统，可能造成负担。”
他将切开的“黑砖”分成几小块。贺骁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口感如同嚼蜡，又干又硬，带着强烈的焦苦和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的金属味，几乎难以下咽。他强行用唾液润湿，费力地吞了下去。一股暖流随即在胃部化开，虽然微弱，但确实带来了实实在在的、食物转化为能量的感觉。
老陈和乔野也各自拿起一小块，皱着眉头艰难吞咽。
林序没有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陈博士的身体）目前的能量消耗方式与贺骁他们不同，更多依赖于精神力和规则层面的维系，这种低品质的物理能量补充对他效果甚微，反而可能带来不必要的“杂质”。
简单的进食和饮水后，几人的状态都略微好转。至少，那种源自身体本能的、对能量补充的渴求得到了最低限度的缓解。
“接下来，”贺骁看向林序，“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关于‘锈爪帮’的报复可能的时间和方式，关于‘千流港’更深层的势力分布和规则，关于如何离开这里，以及关于‘薪火议会’在此地的联络点或人员。老烟斗答应提供基础信息和庇护，但更深入的东西，恐怕需要‘交易’。”
林序点头：“我已初步解析了从垃圾市和返回途中捕捉到的部分公开信息频段，破译了本地几种基础的、用于短距离通讯和标识的‘行话’和符号。对‘千流港’的整体结构有了更立体的认知。这地方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上层区、中层区、下锚区之间有着严格的壁垒和不同的生存法则。我们所在的‘下锚区’，只是最底层的污水池。要想接触到更有价值的信息和渠道，至少需要进入‘中层区’，或者与某些能在各层之间活动的‘中间人’建立联系。”
“老烟斗就是‘中间人’。”贺骁肯定道，“但他很谨慎，或者说，狡猾。他不会轻易给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除非我们证明自己的‘价值’远超带来的‘麻烦’，或者支付他无法拒绝的‘报酬’。”
就在这时，房间那扇薄薄的木门，被轻轻叩响了。
不是粗暴的砸门，也不是送“配给”时那种随意的、将东西从门缝塞进来的动静。而是有节奏的、轻微的、三长两短，再两长一短的叩击声。
老陈瞬间绷紧，无声地移动到门侧，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虽然那把短刃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卷刃，但聊胜于无）。贺骁和林序也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进入戒备状态。贺骁示意乔野保持安静，自己则缓步走到门后，沉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那个熟悉的、略带沙哑和疲惫的声音：
“我。老烟斗。”
贺骁眼神微动，对老陈做了个手势，然后缓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那个穿着深灰色连帽长袍、兜帽罩头、只露出灰白发梢和瘦削下巴的“老烟斗”。他手中依旧拿着那个老旧的黄铜烟斗，没有点燃。昏黄的走廊灯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房间内污浊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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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贺骁能感觉到，那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至少有一只机械义眼的注视）快速扫过房间内的情况——苏醒但虚弱的乔野和他手背的微光，依旧昏迷的前辈，沉默警惕的老陈，以及站在他面前的、气息沉凝的贺骁和眼神冰冷的林序。最后，他的目光在贺骁缠着布条的左手和沾染了污渍的衣角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你们出去‘散步’，不太平静。”老烟斗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在陈述事实。
“处理了点小麻烦。”贺骁平静地回答，侧身让开，“进来说？”
老烟斗没有客气，迈步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房间本就狭小，他进来后更显拥挤。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走到窗边（那个小孔洞）向外望了一眼，然后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从怀里摸出一点暗红色的、像是某种植物碎末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塞进烟斗，然后用一个老式的、带着锈迹的火石“咔嚓”一声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一股辛辣、苦涩、带着奇异草木焦香的烟雾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略微冲淡了霉味和营养膏的怪异气味。
“小麻烦？”老烟斗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他兜帽前缭绕，“‘锈爪帮’在垃圾市折了八个人，包括他们一个有点分量的‘石爪’小头目，还有两个从‘石肤族’雇佣来的打手。这可不是‘小麻烦’。”
他的消息很灵通，战斗结束没多久，他就已经知道了大致情况。
“他们先动的手。”贺骁言简意赅。
“我知道。”老烟斗又吸了一口烟，机械义眼在烟雾中泛着暗红的光，“那帮蠢货，眼睛只盯着眼前那点东西。不过，你们下手也够狠。干净利落，专打要害，是行家。但行家，在这种地方，有时候更招人惦记。”
他顿了顿，看向贺骁：“‘锈爪帮’的老大，‘独爪’卡鲁，是个睚眦必报的狠角色，而且背后站着‘中层区’的‘血骨商会’。丢了这么大脸，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最迟明天‘活动期’开始，他的人就会把‘灯塔’周围围起来。明的，他不敢在我的地盘动手。但暗的下毒，打黑枪，绑架勒索，或者等你们离开‘灯塔’范围办法多的是。”
“所以？”贺骁问。他知道老烟斗特意上来，不会只是为了告诉他们这些。
“所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老烟斗磕了磕烟斗，灰白的烟灰飘落，“七天庇护，我说话算话。但七天后，你们要么有办法让‘独爪’卡鲁不敢动你们，要么有本事杀出一条血路离开下锚区，要么就得付出让我觉得，值得为了你们，去跟‘血骨商会’掰掰手腕的‘代价’。”
他终于说出了来意。
“什么代价？”林序冷冷地问。
老烟斗的目光转向林序，机械义眼的红光微微闪烁，似乎在评估，又像是在扫描。“情报。或者，劳力。我说过。”
“我们初来乍到，有什么情报值得你要？”贺骁道。
“关于你们惹上‘清道夫’（仲裁议会）的详细经过。关于你们身上那股特殊的‘味道’（他指的是双生状态和归墟气息）。关于那位‘守望者’大人，为什么会对你们另眼相看，甚至给了‘薪火引’。”老烟斗的声音低沉下去，“这些情报，在某些人眼里，价值连城。当然，我不会问得太细，那会给我带来杀身之祸。我只需要一些可以让我拿去跟某些‘大人物’交换利益的、关键性的‘线索’或‘确认’。”
“或者，”他话锋一转，机械义眼扫过乔野手背的印记，又看了看昏迷的前辈，“你们展现出足够的‘劳力’价值。比如，帮我处理一件有点棘手，但报酬不错的‘私活’。事成之后，我不但能帮你们暂时摆平‘锈爪帮’的麻烦，还能提供你们急需的、关于离开‘千流港’或者联系‘薪火议会’的渠道。甚至，包括给那位女士（指凯莉）找一位靠谱的、能处理精神创伤的医生。”
条件很诱人，但风险无疑也极高。能让“老烟斗”这种资深中间人都觉得“棘手”的“私活”，绝不是什么轻松差事。
贺骁和林序迅速交换了意见。通过精神链接，无数可能性、风险、收益、对方话语中的真伪、以及他们自身状况的评估，在刹那间完成了复杂的碰撞与推演。
“我们需要知道‘私活’的具体内容，以及可能的对手和风险等级，才能做决定。”贺骁沉声道，“在此之前，关于‘锈爪帮’的报复，我们自有应对。不劳费心。”
老烟斗似乎对贺骁的谨慎和强硬并不意外，反而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赞许的表情（如果那算是表情的话）。“明智。不过，提醒你们一句，‘独爪’卡鲁手下，除了那群废物，还有一个从‘中层区’请来的、真正的‘清道夫’（这里指专业杀手或佣兵），代号‘剔骨刀’。擅长潜行、用毒、和各种阴损手段。你们白天的打法，对他没用。最好别睡得太死。”
说完，他将烟斗里的残灰倒掉，重新揣回怀里，转身拉开房门。
“好好考虑。想清楚了，用通讯器叫我。记住，你们只有……”他顿了顿，“三天时间。三天后，‘独爪’的耐心就会耗光。而我的‘私活’，也等不了太久。”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只留下那扇木门在轻微晃动，以及房间里尚未散尽的、辛辣的烟草味。
压力，如同实质的阴影，随着老烟斗的离去，更加沉重地笼罩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
前有“锈爪帮”和未知杀手“剔骨刀”的报复威胁，后有“仲裁议会”如影随形的追索阴影，自身状态尚未恢复，同伴重伤昏迷，还面临着必须在三天内做出抉择的、可能更加危险的“交易”。
而窗外，千流港那永不间断的、混杂的声浪，依旧如同浑浊的潮水，不知疲倦地冲刷着这座锈蚀的钢铁丛林，也冲刷着他们这艘刚刚驶入、便已危机四伏的、脆弱小舟。
乔野手背的火焰印记，似乎感应到了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光芒微微摇曳了一下，仿佛在回应着这无边黑暗与压力中，那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
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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