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的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王铁军那早已死寂的心湖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王铁军的虚影在柳树下沉默着，那由灵气稍稍稳固的轮廓，似乎也因这沉重的思考而微微波动。远处小区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其中一扇窗户后，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家。他能“看到”妻子小雅正抱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妞妞，在客厅里慢慢踱步，疲惫的脸上带着属于母亲的、温柔却难掩憔瘁的笑容。
三年了。
从他在那场化工厂大火中失去意识，以这种浑浑噩噩的状态“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妞妞从一个襁保中的婴儿，长成了会摇摇晃晃走路、会含糊喊着“妈妈”的三岁小女孩。而小雅，当年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笑容明媚的女孩，如今眉宇间却刻满了生活重压下的疲惫与风霜。
他看着小雅一个人操持家务，一个人照顾孩子，一个人应对生活中所有的锁碎与艰难。看着她深夜独自垂泪，看着她因为孩子生病而焦急无助，看着她为了节省开支，连一件象样的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伸不出手去拥抱她，擦不干她的眼泪，无法在雷雨交加的夜晚告诉她“别怕，有我在”，更无法用结实的臂膀为她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
这种无力感，比烈火焚身更让他痛苦。每一次看到小雅强撑起的笑容，每一次感受到她内心深处的孤独与艰辛，都象是在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上，又插上了一把钝刀。
“一直守着……直到魂飞魄散……”王铁军的意念重复着林默的话，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我……我想守着她们，每分每秒都想。可是……”
他的意念停顿了，仿佛在积蓄勇气，传递出的情绪充满了挣扎与决绝。
“可是……我守着……又有什么用呢？”
“我除了看着小雅一天比一天累，看着妞妞在缺少父爱的环境里长大……我还能做什么？”
“我的存在……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一种对她们的折磨……”
林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能感受到王铁军灵魂深处那汹涌澎湃的痛苦与爱意交织的浪潮。
“小雅……她还那么年轻……”王铁军的意念颤斗着，充满了不舍，却又无比清淅，“她不应该就这样……被我拖累一辈子。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有新的开始……她值得被人好好疼爱，被人照顾……而不是象现在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
他想起了和小雅相识相恋的点点滴滴，想起了求婚时她惊喜的泪水，想起得知怀孕时两人激动的拥抱。那些幸福的画面，如今都成了刻骨的思念和沉重的负担——是他，留下了这副重担给小雅。
“还有妞妞……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陪她玩、教她走路、送她上学、保护她长大的爸爸……一个活生生的爸爸……而不是一个……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子……”
他的意念中充满了作为父亲的无力和愧疚。他错过了女儿太多的第一次，未来还将错过更多。
“我吃百家饭长大……”王铁军的意念忽然转到了自己身上，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没爹没妈，是街坊邻居拉扯大的。我知道没人依靠的苦……我不能让妞妞也……我不能让小雅一直这么孤零零的……”
他象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那股强烈的执念仿佛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不再是单纯的守护，而是……放手。
“神仙……先生……”王铁军的意念带着恳求，望向林默，“我……我不想再这样‘守’下去了。我这样……只会让她们永远活在过去里，走不出来。”
“我想请您……帮帮小雅。帮她……放下我。”
“如果……如果能有合适的人，真心对她们好……我希望小雅能……能接受新的生活，找一个靠谱的伴侣。”
“妞妞……也能有一个完整的家。”
他说出了这番话，虚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变得比之前更加淡薄，但那意念却异常清淅和坚定。这不是不爱了，而是爱到了极致，宁愿自己承受永恒的孤寂与消散，也要换所爱之人一个看得见的、幸福的未来。
林默看着这个灵魂，心中感慨。由死窥生，往往更能看清生命的本质与情感的重量。王铁军的选择，无关对错，只关乎他那份深沉如海的责任与爱。
“让她放下你，开始新的生活……”林默重复着他的话，语气平和，“你确定这是你真正的愿望？即使这意味着，你可能会彻底失去与她们之间的联系，甚至……加速你自身的消散？”
对于依靠执念存在的魂体而言，主动放下最深的执念，无异于自我毁灭。
王铁军的虚影没有丝毫尤豫，传递出肯定的意念：“我确定。只要她们能过得好……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我已经……眈误她三年了。不能再眈误她一辈子。”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穿过枝叶，照在王铁军那愈发透明的身影上，竟有种凄凉的壮美。
林默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帮助你的妻女，我可以做到。但如何帮助，需要讲究方法。直接干涉他人的情感和命运，并非上策，也容易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关注她们，确保她们未来的生活能走上一条相对安稳、顺遂的道路。若真有合适的缘分出现，我会在暗中略作引导，但最终的选择权，仍在她们自己手中。”
“至于你……”
林默的目光落在王铁军那即将消散的魂体上：“你这份放下自身、成全所爱的觉悟，很难得。就此彻底消散，未免可惜。”
王铁军的虚影微微一动，传递出困惑的意念。
林默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你先继续在此处稳固魂体，这块灵石留给你。关于你妻女的事情，我会留意，或许……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说完，林默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在夜色和灵气中若隐若现的王铁军，转身离开了这片湖泊。
王铁军怔怔地“望”着林默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脚下那块散发着温和光芒的石头，再远远望向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心中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