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曜不仅是他们的老祖，更是他们当下唯一的希望。
他需要自己，李沐璃自然义不容辞。
沉若水深深看她一眼，又对她交代了几句，便伸手戳在她的眉心。
那一瞬间。
李沐璃只感觉一阵熟悉的剧痛自神海深处传来。
她此前用分魂去找李七曜的时候，便也曾经历过一次同样的场景。
但与此前不同的是。
她此前神魂分裂后不久便进入了屠魔禁区，见到了李七曜。
可这次。
她却进入了一片纯白的混沌空间。
上不见天，下不见地，更看不见李七曜的身影。
李沐璃左右环顾，心下茫然：“这是哪？”
心里正想着。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等到再睁开眼，她便是凭空落在了一座广袤洁净的湖边。
天边，残阳如血，将芦苇燃成焦红。
李沐璃左右环顾了一番，亦是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七曜老祖？”
李沐璃飘身来到了李七曜的身前。
虽然他不再苍老，变的年轻，但她还是一眼将他给认了出来。
此刻。
他立在长亭下。
眸色眷恋望着手中的一块白玉吊坠。
“七曜老祖，七曜老祖！”
李沐璃连声呼唤他，可他却连一丁点反应都没有。
也是在这时，她猛然发现，在李七曜的身后还有一个李七曜。
只不过，这个李七曜的身影是半透明的，看起来就与她当今的状态无二。
仔细回想沉若水此前的话。
李沐璃心头一惊：“难道这些都是情网为老祖构造的幻境？”
她又赶忙来到那个李七曜的身边呼唤他。
可他也同样好似听不见她说话般，直愣愣的看着前面那个李七曜。
“骗子，混蛋……”
“若不是兄长告知我。”
“是不是连你最后一面我也见不到？”
正当李沐璃思索如何叫醒他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娇斥。
回头看去。
正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快步跑来。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绝美无双。
身形纤瘦，给她平添几分病态的柔弱，自带一种清冷出尘的仙气。
“什么陪我千年万年，都是假的，都是骗我的！”
女子蹲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泪水如同断线珍珠，大滴大滴的落。
李七曜似乎想为她擦泪，但伸出手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的存在，会给你们带来灾祸。”
“而他们也答应我，只要我镇压了妖魔族，他们就会出手，替我保护你们。”
“我不要！”
她扬手拉住他的衣袖：“我只要你，我只要你！”
“对不起。”
他将牙关咬的紧紧，拨开了她的手。
“今生是我有负于你。”
“若有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
随之，他纵身便遁入了晚霞。
“谁要你这个混蛋的来生！”
“今日你若走，我必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她吼得几乎泣血，可他始终没有回头。
她无力的蹲在地上，眼泪砸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再也不要见你了，再也不要……”
“骗子，骗子，从始至终你都是骗我的……”
看到此处。
李沐璃也终于认出了她，她就是他们的曦墨老祖。
而眼下的场景显然是十万年前，曦墨与李七曜分别之时的景象。
就在这时。
眼前画面忽然转变。
她置身在一个好似城池般大的府宅里。
而在此刻，这府宅内的景象，好似人间地狱。
火焰直冲云宵，数之不尽的修士，在天上地下厮杀。
她出现在一个女人的身边。
是曦墨。
此刻的她相较于先前已经成熟许多。
一袭白衣，手持长剑，身后还有一个三五岁大的孩童。
孩童紧紧抱着她的腿眼底尽是恐慌。
“盼归不怕。”
她声音温柔宛若秋水：“娘在这，没人能伤害你。”
盼归……
李沐璃有一瞬间的怔愣。
但很快便反应过来，李盼归不就是他们这一支的老祖吗？
所以，当今这就是长生族李家复灭时的景象？
“七奶奶！”
“家主陨落，李家想来也难逃一劫。”
正当这时一众男女来到曦墨身前：“你带少爷先走，我等会为你挡住追兵！”
曦墨朱唇紧抿：“若我走，他家族灭，来日我该如何向他交代？”
说话那女子的眼底也闪铄痛苦。
“即便李家今日复灭。”
“有小少爷在，来日可以再建一个李家！”
“但若你跟小少爷身死，李家就真的没了。”
她刚刚说完。
一行身着道袍的人便由半空落下，目标明确，直奔曦墨。
那女子几乎想也未想，奋不顾身的扑上前。
“该死！”
曦墨提剑便要上前。
也是在这时，她身后的念归忽然开始哭泣。
曦墨脸上的冷酷表情也叫这一声啼哭，震得寸寸龟裂。
“七奶奶，快走！”
那女子护卫的胸口被灵剑洞穿，口鼻窜血。
但倒地之前，她仍旧死死抓着对方握着灵剑的手臂：“走啊，七奶奶，快走！”
曦墨看看她又看看念归，几乎将朱唇咬出血。
最终，她还是纵身化作流光离开此地。
李沐璃呆呆地看着。
另一边，李七曜也在呆呆地看。
但无论李沐璃说什么，他都听不见，好象根本察觉不到李沐璃的存在。
后面。
李沐璃干脆也就放弃了。
自顾自跟在他身边，与他一起看着幻境里发生的一切。
而后面的事儿，李沐璃大抵也都知道，曦墨带着李盼归离开长生族李家后便来到了北荒域。
但她不知道的是。
为了躲避仇家，他们母子最初也只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她看见了曦墨因为布绢织的不够细致被世俗界的商铺老板责骂，也看见她因为养的家禽走失而委屈的哭泣。
她看见她孤身一人将李盼归抚养长大，传他武艺，助他入道，为他娶妻抚嗣。
伴随着时间推移，只有母子俩的家族也开始一点点壮大。
李盼归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分别生了两个儿子，四个女儿。
而她也从开始被人喊娘亲，到奶奶，再到太奶奶，祖奶奶。
但也就在所有的一切都向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
场景忽然转换，天空乌云滚滚，雷霆涌动，一浑身散发金光的人自一道空间裂缝走出。
这是李沐璃从未见过的景象，也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只见那散发着金光的人，来到李家上空。
“曦墨何在！”
曦墨似乎早有预料。
不急不缓的放下了怀中的婴孩，对儿孙交代几句，便自行来到院中。
仰头看了眼，她徐徐欠身：“拜见佛尊！不知佛尊此来所为何事？”
广玄子满眼慈悲，居高临下。
“浩劫将至！”
“你身为人族修士，理应为八荒出一份力。”
“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交代下后事，然后与本尊一起去西海！”
曦墨双眼微眯：“我若拒绝呢？”
广玄子眼底神光涌动：“李家灭！”
“呵呵。”
曦墨摇头笑了。
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
她缓缓扭头看向下方。
李家众人虽然得了她的交代，但此刻却都聚在院子里看着这边。
她的玄孙都已经长大成人，娶了媳妇，有些怀中还抱着牙牙学语的孩童。
曦墨脸上泛起痛意，自语一般的呢喃：“他可真傻，居然会相信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会护佑他的亲族。”
但很快。
这痛意就被一抹玩味取代。
她顾自看向眼前广玄子问道：“你们当真一点不怕他知道你们骗他？”
广玄子满面慈悲，摇头说：“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所以，抓紧时间。”
“本尊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考虑。”
“若你还分不清楚轻重，那本尊也只好帮你一把了。”
曦墨与他对视了一会。
随即回到房间，交代与儿孙几句，便纵身飞上了云端。
李沐璃看着眼前一幕。
双拳握得紧紧的，原来他们的曦墨老祖离开李家，竟是受到了至尊的胁迫。
之后。
场景没有再变换，曦墨也没有回来。
李沐璃知道，曦墨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李七曜好似雕塑般立在原地。
不知多少个寒来暑往，不知多少个春秋交替。
他宛若终于回神一般有了动作。
他笑了，可笑着笑着，晶莹的魂泪便涌出了他的眼框。
“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啊。”
见他那痛苦的神情。
李沐璃心下也泛起了一阵酸痛。
想他本领超群，举世皆敌，可最后无论是家人爱人，还是兄弟朋友，他一个都没能护下。
作为一个后来人。
她看见眼前这个幻境心底都不好受。
作为亲历者，李七曜究竟会有多痛苦，她甚至都不敢想象。
“七曜老祖……”
李沐璃鬼使神差的开口。
而这次，李七曜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扭头，看见李沐璃时，眼底的悲苦几乎溢出。
“你都看见了？”
“恩……”
李沐璃点了点头。
“是不是觉得很失望？”
“你家老祖，不是顶天立地的英豪。”
“而是一个失败者，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李七曜声音颤斗，缓缓扬手，抚向前方，似是在抚摸某人的面颊。
“原以为，我离开八荒，他们就会放过兄长，放过她。”
“孤寂十万年，有什么所谓，陨落又有什么可怕……”
“可现在，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我不该离开家，更不该离开她。”
“若我在，他们怎会如此，她又怎会叫人抽去神魂和本源化作禁区……”
委屈，愤怒，懊悔，一同充斥在他的心间。
他甚至想撕裂自己的神魂让自己彻底消散在这世间，以此得到解脱。
这一刻。
李沐璃也终于明白沉若水将她送到此地的目的。
情尊的情网虽不伤人，却能让一个人失去所有的希望，永远沉沦在绝望情绪当中。
而也必须尽快将他从中拉出来，不然等到他心里对生的渴望彻底消失，便是神仙下凡也无法将他叫醒了。
“老祖莫痛，莫悔……”
李沐璃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李家还在，我们还在，我们是曦墨老祖留给您的礼物，无论您是要去天涯海角，琼霄碧落，我们都会陪您。”
然而。
他却没有半分的反应。
仔细想想也是，他当今还没见过他们，更没有与他们生活过。
只是凭借血脉链接那点浅薄的情感又如何能让他重新燃起希望呢？
李沐璃急的来回踱步，思绪飞速旋转。
也是当目光再度落在李七曜身上时，她恍然想起什么。
她猛然转头对李七曜说道：“若是七曜老祖就此堕落，那曦墨老祖也要彻底陨落了。”
李七曜终于是有了反应。
他身形一震，直愣愣的问：“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