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张家庄的空气里飘满了喜庆的甜香。村里的大喇叭从清晨起就循环播放着喜庆的唢呐曲，把婚前筹备的热闹氛围烘得足足的。
今天村支书家有喜事，张大勇家跟着沾光了。
在鲁中地区，婚礼最热闹的不是典礼当天，而是婚礼的前一天，尤其是男方这边，亲戚邻居都会来帮忙布置婚礼现场，准备喜茶喜果，主家会备好各种吃食款待来帮忙的亲人乡邻们。还要铺床滚床、包水饺、放鞭炮。
张家院子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婚礼现场放在了打麦场上。男人们扛着竹竿、拖着彩布往打麦场去，要搭起最气派的喜棚；女人们则围着灶台和院子转，择菜、包饺子、分装喜食、叠红包，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笑，手里的活计忙得不停歇，嘴里还时不时搭着话，满院都是叽叽喳喳的热闹声。
小龙小虎一大早就赶过来，可陈怡和蒙蒙早就不见了踪影，不知在哪里帮忙。
三勇穿着件崭新的深蓝色夹克，额头上渗着细汗，手里还拎着一捆红鞭炮，炮仗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百年好合”的金字。
他伸手拍了拍小龙小虎的肩膀：“等办完小刚的婚礼，下一个就该轮到你们两个了！到时候你们俩一起办婚礼，保准你妈笑得合不拢嘴！”
说话间，他又转头朝东屋方向喊：“鹏鹏，把那箱徐福记的糖果搬到东屋最里面，跟散装的分开摆，客人来了要先拿精装的！”喊完还特意走过去看了一眼，确认摆放妥当才放心。
东屋里的景象更是让人眼花缭乱。靠北墙的货架被擦得锃亮，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糖果，奶糖、水果糖、酥糖堆得像小山，还有包装成喜字形状的巧克力，是专门给小朋友准备的。
包装纸红的、金的、粉的，晃得人眼睛发亮；旁边的大竹筐里分别装着饱满的花生、葵花籽、桂圆和红枣，几个妇女正坐在小马扎上，用红绳把花生和红枣串成串，要挂在新房的床头和门框上，寓意“早生贵子”。
西屋则堆着烟酒茶，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气派。几盒软中华香烟被摆在最上面，烟盒上还贴了小小的喜字贴纸，旁边还摞着几箱精装的龙井和茉莉花茶，分别对应不同辈分的客人。
四个乡亲守在西屋门口，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时不时地拿起酒瓶核对数量、登记台账，生怕出一点差错。
“我的天，”陈怡跟着蒙蒙走进东屋，忍不住小声惊叹，“这糖果也太多了吧，得有几百斤？还有这些串好的花生红枣，真好看。这是什么？麻花！这一箩筐一箩筐的，这是炸了多长时间？”
蒙蒙点点头，“这你就不懂了吧。麻花是咱们喜食的主要部分，多多益善。这些麻花，是找了三家炸麻花的一起做的！”
院子里，几个乡亲正踩着木梯子往屋檐下挂红灯笼，灯笼是直径两尺的大尺寸，红绸做的灯穗垂下来，随风晃悠。还有人拿着剪刀、红绸和金线，坐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忙着剪喜字、扎彩球。
剪喜字的大妈手法娴熟，红纸在她手里翻折几下，咔嚓几剪刀下去，一个工整的双喜字就剪好了，旁边的姑娘赶紧接过来，往喜字背面抹上米糊，小心翼翼地贴在门窗上。
小虎凑过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一张剪好的小喜字，往自己衣服上贴了一个，转头跟身边的蒙蒙说：“明天我要组织家里的年轻人跳舞助兴，像圆圆姐姐婚礼上那样，就用咱村大喇叭放神曲，让小刚哥的婚礼比谁家都热闹。”
蒙蒙眼睛一亮，她也觉得圆圆姐姐婚礼上的跳舞环节不错，又文明又洋气。花朵一样的年轻人们，翩翩起舞，还有比这更美好的事情了吗？并且，只要有场地有音乐就行。
院子里，淑红正在团团转，明明感觉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一时又想不起该做什么，就这么扎煞着手转圈圈。
翠花看着淑红自转，忍不住笑了。
“你就安安稳稳做你的喜婆婆吧，这些杂事有我和三勇、大双呢！你别转了，把我都转晕了。”
“唉，三勇这回真是上了心，”淑红看着三勇感慨，“从订烟酒糖茶，到请唢呐班、搭彩棚，全是他一手操办，还请了个厨师团队，说要给乡亲们做二十道菜的大席。花了不少钱不说，还天天守在这儿盯进度，生怕有半点疏漏。”
翠花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这是娘能亲眼看着的孙辈第一场婚礼，说不定也是最后一场，三勇心里憋着一股劲呢，必须办得红红火火，让娘不留遗憾。小刚是他亲侄子，跟鹏鹏一样，权当他提前做了喜公公了。你就让他办吧。”
“三勇就是重情义，”淑红擦了擦手，“花了不少钱呢，等婚礼结束后让大勇给他钱。”
“他不会收的。”
翠花想起当年自己出嫁的时候，三勇也是偷偷塞给她一千块钱，就是凭着这些钱，才把郝家一家人从贫困中拉了出来。要不是三勇的那一千块钱，他们一家子还不知道要在泥窝窝里挣扎多少年。
一时慢，事事慢，郝家可能会错过更多的东西。
翠花和光景一直很感激三勇，三勇对自己兄弟姐妹真是够大方的。这份情谊太难得了。
翠花想起当年的往事，眼里泛起了暖意，“三勇心善，对家里人从来不含糊。越有钱越大方，越大方越有钱，这都是他该得的。”
“不过，”翠花又跟上了一句，“这也是因为他没有老婆，否则不会给自己兄弟姐妹花这么多钱。”
淑红逗她：“那你还给他找老婆不？”
翠花知道淑红这是在开玩笑。
“当然要找，办完小刚婚礼就给三勇办！怎么也得办了鹏鹏前头！”
“哈！”淑红笑着拧她的脸，“你敢跟三勇这样说？”
下午的重头戏是铺床和滚床，蒙蒙拉着陈怡进了新房。新房里铺着大红色的床单和被套，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床头挂着几串刚串好的花生红枣。
窗台上摆着两个陶瓷娃娃，一男一女，脸上带着笑，是淑红特意挑选的“早生贵子”摆件。
淑红作为喜婆婆，穿着簇新的红褂子，喜公公大勇穿着整齐的中山装，摄影师说明了接下来的程序，开始录影。
淑红大勇两人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新娘送来的嫁妆被褥早就被搬进了屋，大红的缎面被面绣着龙凤呈祥，浅粉的褥子滚着精致的花边，还有几床绣着并蒂莲的被套，叠得方方正正，摆在床尾。喜婆婆先拿起最上面的红被子，轻轻抖开，喜公公在旁边搭手，两人配合着把被子铺得平平整整，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
“铺床铺床，儿孙满堂！”有人在旁边说着吉祥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接着，花生、红枣、桂圆被撒在了被子上，红红火火的一片，寓意着早生贵子、团团圆圆。
铺完床，喜婆婆淑红拍了拍手：“小龙、小虎，今晚就你们俩睡这儿了，给小刚哥哥压床！”
小龙和小虎闻言笑着应了声“好嘞”。两人从小到大做了不少滚床压床的事情，对这些风俗程序早就轻车熟路。
有人凑过来开玩笑：“可了不得了，这怕是你们俩最后一次给人压床咯！”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小龙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小虎则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人群边缘，陈怡拉了拉身边蒙蒙的胳膊，小声问：“为啥说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压床啊？”
蒙蒙一听这话，脸“唰”地就红了，低下头，叽叽咕咕地说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陈怡把耳朵凑得近了些，还是没听清，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说啥？我没听清。”
蒙蒙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我说，压床得是没结婚的童男子！他俩以后就没机会了！”
喧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顿，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蒙蒙的声音又脆又响，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可大伙儿像是没听见似的，要么低头笑着抠手指，要么转头跟身边人挤眉弄眼，故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屋里的笑声慢慢又起来了，却比刚才淡了些，夹杂着几声刻意的咳嗽，没人再提刚才的话，可那点微妙的气氛，却悄悄在空气里散开了。
小虎也听到了这话，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了蒙蒙身上。那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星星，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眨不眨地盯着脸像红苹果的蒙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