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青衣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语气平静却压不住冷意。
“善真坊的孩子丢了,我这个坊主,自然得来看个明白——哪个狗胆包天,敢把手伸到我这里。”
坊主?
沉风浑身一震,他没想到,白天那位满身疑点的善真坊坊主,竟然就是面前戏子打扮的女人!
他目光看向不远处,三名孩子此刻正一脸好奇地往这边张望,尽管依然残留些紧张,可哪里还有半分害怕的神色?
明显是三个“诱饵”。
沉风顿时明白了,不由问道:“这三名孩子,就是近几日失踪的那些?”
秋青衣神情微黯,语声低了一线:“还有九人未寻回,想来已被送了出去我今晚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查出这些贼人的据点。””
沉风笑了,说道:“坊主无需担心,那九个孩子,昨日已被我们截下,如今安置在无常司里,防止打草惊蛇。”
听了这话,秋青衣眸光一亮,望向沉风二人的眼神终于不再冰冷。
她舒了口气,微一颔首,道:“太好了,多谢二位大人。唉,此事终究是我查得太迟,到了今天才发现端倪,我愧对坊中的孩子。”
沉风正色道:“坊主不必自责,此事根由皆已查清,从始至终都是韩宿一人的问题。”
顿了顿,他语气转缓,目中真意流露:“沉某虽为无常司中人,却也敬佩坊主仁义之心,敢于亲身涉险,无愧善真坊的名头。”
秋青衣眉目一动,眸中似有涟漪。
她虽然吃惊于无常司竟然已经查出了韩宿这只内鬼,但对于沉风的安慰,她也大为感激。
只是,暗中处理掉韩宿,不毁了江州善真坊名声的心思,可能要泡汤了。
叹了口气,她微一欠身:“不知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坊主客气,在下江州无常司,南院无常卫沉风,今日不知坊主当面,献丑了。”
“许寒音。”
“秋青衣。”她双手抚袖,改了先前虚妄唱腔,只正色一礼。
三人名讳互通,寒喧数句,气氛也随之缓和。
沉风目光掠过那如行尸走肉般站在一旁的面具杀手,神色认真起来。
“接下来,坊主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秋青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眸望着那名跪倒的面具男子,眼神幽深,铜簪在指尖慢慢旋转,隐有寒芒。
“这人,我想带走。”她开口道。
“你带走?”沉风看着她,眉头微皱。
秋青衣踱步走近那杀手,忽又看了沉风一眼,眼神微微闪动。
“这几年,的确有杀手组织在江州活动得频繁。我虽不愿招惹,但这次连我善真坊的孩子都敢碰,自然得抓回去,慢慢问。”
沉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前辈,你若是带走此人,我回无常司,不好交差。”
他语气虽然躬敬,却没有让步。
毕竟以无常司之权,无常卫之威,这样的重要案犯理应押回诏狱,依法问供。
可现在情况的确有些特殊,沉风面色未变,心中却也暗暗叫苦。
人是秋青衣亲手制伏的,善真坊又是苦主,而他……打又打不过。
无常司的威严,沉风倒不是非得维护,但眼看就要到手的功勋,难道白白放过?
秋青衣却不说话,只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站着。既不走,也不退。
沉风怔了下,脑中念头电转,片刻后忽然露出恍然神色。
他望向对方,目光坦然,语气却意味深长:“沉某突然想到一事,善真坊在我江州深得人心,口碑极高。若是这桩拐卖案传出去,是副坊主韩宿所为”
他轻轻摇头:“怕是善真坊几十年的名声,要毁于一旦了。”
秋青衣听到这里,眼神果然微微动了一下,象是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笑了:“那沉大人觉得怎么办才好?
沉风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了,认真道:“我也不愿看到,因韩宿一人之恶,让原本无家可归的孩子,再失去了庇护。韩宿一事,我还没有上报”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寒音。
见少女依旧站在原地,眉目沉静,似乎对这场谈判毫不关心,他这才继续。
“坊主将此人交我,那韩宿一事,就是善真坊的家事!坊主关起门来,清理门户,无常司绝对无人知晓。”
秋青衣捂嘴一笑:“这主意极好,我其实刚也想着,毕竟是人犯,无常司的诏狱才是好去处。”
话音一转,她又道:“但你得容我先问几句,好知道背后是谁。”
“坊主果然通情达理之人,请便。”沉风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秋青衣闻言点头,转身走至跪在地上的面具杀手身前,屈指轻弹在对方脖颈后侧。
“醒醒。”她冷声道。
面具男子周身一震,眼底微茫,全然一副呆滞的模样。他环顾四周,神情毫无变化,旋即又恢复了木然。
浑然似个毫无自主意识的傀儡!
“这是我独门秘法,只要修为未到武将境,神识没有锤炼过,便会被银簪封穴,夺取神智。”秋青衣语气不无得意。
见到这幕,沉风二人流露出佩服的神色,但都没有太过惊讶。
无常司的诏狱里,甚至有比这更加诡异的手段。
“你为谁做事?”秋青衣开口,直奔主题。
“无妄海。”面具男子声音沙哑,毫无情感。
听到这个名字,秋青衣微微皱眉,似乎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沉风见状,心中一动。
难道这无妄海颇有来头?
他不过是无常司底层,对于这些神秘的杀手组织,他向来不太了解。
“我知道。”许寒音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沉风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
见到秋青衣也看过来,许寒音这才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深深吸了口气,声音轻飘,却让殿中温度立时冷了几分。
“我十岁那年,中元节,一夜之间,许府上下两百二十七人,全被无妄海屠尽。”
死一般的寂静。
沉风骤然抬头看着她。
许寒音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睫毛微颤,像被夜风轻轻拂过。她没有愤怒、没有痛哭,甚至连声音都没再次颤斗。
近乎冷漠!好似不是在讲自己的家人,而是在讲别人的事。
也正因此,那句“屠尽”更重,像坠石压在胸口。
他虽想到许寒音身世不凡,却从未问过。
但他没想到,眼前少女的过往,竟会如此凄惨。
中元节,在幽冥王朝中,一直有特殊寓意,相当于沉风前世家家户户过春节!
如此节日,如此夜晚,举国同庆,全府尽欢的时刻,被一群杀手屠尽?!
他喉头发紧,低声道:“节哀。”
许寒音摇了摇头。她不是不痛,而是痛得太久,只能把一切藏进剑里。
秋青衣一直望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的表情第一次收敛了戏味,象是心中有什么东西也轻轻塌了。
殿中静了许久,安静得只能听见面具杀手机械的呼吸声,还有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愤怒。
杀意在蔓延。
只是这次,它不再只是秋青衣的,也不再只是许寒音的。
沉风的眼神也冷了下来,寒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