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远不远?
不远。
人人身在江湖,江湖怎么会远?
江州东境,桐渡县。
一处无人问津的小县,百馀户人家,皆以打鱼为生。只因清江自嘉元城蜿蜒而下,东行二百馀里,流至桐渡。
便是这条水脉,让桐渡也有了个渡口。
只是渡口太小,浮桥只容两人并肩而行。到了黄昏,更显清冷。
而今天的黄昏,天色尤其诡异。
乌云压顶,不落一滴雨;风势不急,却总让人背脊发凉。
县里有人说,是因为这几日江上水怪出没;也有人说,是清江之上死过太多人,终于冤魂作崇。
因此,靠岸的只有一艘船,是艘二层楼船。
白底朱栏,灯笼高挂,看上去十分堂皇,与这阴沉天色格格不入。
船家说,这是驶向江陵城的客船。
江陵地处江州东南,三江交汇,是江州最繁华之所在。若不走水路,便要翻山越岭,绕行数十里。
于是,哪怕风头不对,天色不祥,依然有人陆续上船。
他们大都身穿布衣,背着包袱,带着口音,有的是过路人,有的是做生意的,还有一个卖瓜的老汉,提着半扁担西瓜,看着象是走错了码头。
没人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岸边,一家旧茶摊下,正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头上歪着个发髻,穿件打着补丁的衣裳,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艘船。
她的名字叫阿桃,桐渡县人,是这茶摊打杂的小工。说是小工,其实只负责擦桌倒水、偷偷看热闹。
今天她的活干得特别慢——因为今天上船的人,都很特别。
比如那个白衣书生。
细皮嫩肉,手执书卷,一看就不似江湖人,却偏偏腰间悬了一柄长剑。
上船前还顺手翻了下手里的书,装模作样念了一句:“人随沙岸向江村,馀亦乘舟归鹿门。”
念得不大声,可她看见旁边有个穿蓑衣的大汉翻了个白眼,可见这句子差极了。
又比如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她穿得极朴素,背着个包裹,头上还用头巾遮着半张脸,说是赶去江陵城寻亲。
可是,谁家赶路还穿一双名贵的漆皮软底靴?
阿桃看得仔细,那靴子鞋底一点泥土都没有,反倒泛着血光。
她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
还有个船工打扮的瘦子,一直在船边忙前忙后,扛行李、搬水缸、帮人搭手,看起来跟普通船家没什么两样。
但阿桃知道他不是船家,至少不是这一艘的。
早上船上掌舵的明明还是个白胡子老头,怎么到了晚上就成了这瘦子?
但最奇怪的,是那个脸上生着红斑的男人。
他从不说话,也不上船,就一直站在岸边石碑下,望着船不动。
人来人往,他始终不挪脚步,象是忘了自己是要上船的。
阿桃忍不住用手肘戳了戳坐在一旁挑担子的老汉,下巴冲着那方向小声问:“那个,是不是怪人啊?”
那老汉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声音:“他?象是躲债的。”
阿桃怔住:“你怎么知道?”
老汉嘴角一勾:“他鞋子右边踩泥,左边踩草,说明是从草地绕开泥地走来的。身上又穿了新袍,说明他中途换过衣裳,可靴子却没换。再看他腰间——那不是普通腰带,是缠伤布,怕是里面还包着软刀。”
“这你都能看出来?”阿桃睁大眼睛,只觉老汉在顺嘴胡诌。
那老汉却笑了笑,挑起担子慢悠悠地走上船。踏上木板时,脚步极轻,竟无半点声响。
阿桃望着他们一个个踏入船舱的背影,忽然觉得今日这一船人里,恐怕都不是正常人。
她悄悄将茶摊的桌面擦干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
此时,白衣书生已在船上。
他没有急着入舱,而是在甲板前走了一圈。那步子缓慢、轻盈,每一步仿佛量过似的,走得极有分寸感。
船身在水中微微晃动,他却象踩在岸上,身子纹丝不动。
终于,书生象是熟悉了在水上走步,停住脚站在船头,侧身临风,手中不知从哪拎出个酒壶,开始翻着那卷书。
他翻到某一页,忽而眼神飘忽,轻声低喃几句。
隔得太远,阿桃已经听不见。
所幸她目力极好,清楚看到书生的嘴唇张合,似乎说了“生”字,也说了“死”字。
阳光终于从乌云里漏出一缕,照在书生脸上。
他仿佛被光晃了眼,低低咳了一声,将那卷书一收,转身进舱。
阿桃有些发愣。
不知道为什么。
她总觉得,那个书生,比所有人都危险。
又过了一刻钟。
原本一直站在石碑下的红斑男人,终于动了。
他没有多馀动作,只是默默朝船头走去,步伐缓慢,却极稳。
灯火照上他脸,额上那块红斑仿佛渗着血水,叫人不敢多看。
登船时,他微一顿,回头望了岸边一眼。
没人。
然后,他踏了上去。
船身微微一晃。
而他脚步不快不慢,走至最末,选了离门最近的一隅坐下,靠着一只水缸,闭目不语。
至此,这一船人,才算真正齐了。
甲板上那名瘦船工见岸边再无一人,终于朝船舱内喊了一句:“动了啊——坐稳了各位!”
他提起竹篙,轻点船尾,桐渡的旧浮桥缓缓后移。
楼船破水而行。
天色渐暗,船头高挂的红灯笼,在江风中微微晃荡,映着每一个人的脸,都象罩着一层模糊不清的雾。
楼船二层为卧,底舱隔了数间,地板由桐木铺成,踩上去略有湿气,气味发苦。
船舱内,江水撞击的声音清淅可闻,船壁不厚,仿佛浪涛就拍在众人耳边。
船家在甲板来回走动,口中哼着不知哪处渔谣。
白衣书生早早挑了个靠船舷的位置落座,此刻闭着眼睛,那卷书已搁在腿上。
船舱中无人说话,气息微滞,却并未真正沉默。
因为——声音有了。
“咕噜。”
挑担子的老汉坐在角落,手里抱着一只水葫芦,咕咚咕咚灌着黄酒。
担子放在他身后,里面倒真是有瓜,只是不见他卖。
喝了几口,老汉突然打了个饱嗝,舱内顿时满是酒气。
一旁的抱婴妇人轻轻偏过了头,似是不耐烦。
她抱着孩子,孩子却不哭不闹。
而坐在她斜对面的,是一个披着蓑衣的大汉。
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貌。
可船开之后,他手边那根渔叉却换了个位置——本来在他身后,此刻却横置在膝上。
风从清江来。
这一艘船,载着十几条人命,也载着不知几分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