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没说话，把橘子分成十份，每人一瓣。
十个人，十瓣橘子，在嘴里慢慢化开。
校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甜…”
一个年轻府兵声音发颤：“真甜…”
陈四收起剩下的橘子，看着手中的四个袋子，心中已有了决定。
他找到火长：
“火长，我想把这些捎回家。儿子病了，让他吃点好的。”
火长拍拍他的肩：
“去吧，今日特许，要捎东西的登记，明日便有军驿前往关中。”
陈四回到营房后，将面、米、盐全部包好。同时给他自己取出了一个橘子。
他在包袱里放了封信，托营中识字的文书吏代写的，很简单：
“一切安好。此面米橘菜盐，乃助战所得。儿病，速用。开春归。”
写完，他犹豫了一下，又把留下的那个橘子放进包袱。儿子发烧，橘子润肺，该给儿子吃。
第二天一早，陈四将包袱送到军驿处。
那里已经堆了几十个类似的包袱，都是要捎回家的府兵。军驿官一一登记，装车。
“放心，”军驿官对忐忑的府兵们说：“有天道‘万象’监察，沿途无人敢动。快则五日，慢则七日，必到家中。”
陈四看着载满包袱的马车驶出营门，心中默默祈祷。
五日后，陇右道，陈家村。
陈四的妻子王氏正抱着儿子在炕上发愁。
儿子的烧退了又起，郎中开的药吃完了，家里最后的半斗陈粟也快见底。
她盘算着，明日要不要回娘家借粮，可娘家也艰难。
“陈四家的！陈四家的！”
村正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难得的兴奋。
王氏慌忙用破被裹好儿子，趿拉着草鞋跑出去。院门口，村正抱着个鼓囊囊的包袱，身后跟着七八个村邻。
“你家陈四捎东西回来了！从军中捎的！”
王氏愣住了。男人捎东西回来了？
王氏连忙接过包袱，解开绳结。围观的村邻顿时发出惊叹。
“橘子？竟是橘子！”
“这米真白啊！比咱们吃的粟米白多了！”
王氏颤抖着手，从包袱里摸出那块粗布信。她不识字，但认得布上的汗渍，是男人离家时穿的那件旧衫。
村正接过信，大声念了出来：“一切安好。此面米橘菜盐，乃助战所得。儿病，速用。开春归。”
王氏的眼泪唰地落下来了。
“还愣着干啥？”一个老婶子推她：
“快给孩子煮碗米粥！精米最养人了！”
王氏这才回过神来，慌忙舀了半碗米，去灶间生火。
那米一下锅，香气就飘了出来，不是陈粟的霉味，而是纯粹的米香。
粥煮好了，王氏小心地喂给儿子。孩子烧得迷迷糊糊，但喝到那香糯的米粥，竟睁了睁眼，小声说：
“娘…甜…”
“甜，爹捎回来的精米，可甜了。”王氏边喂边流泪。
喂完儿子，她自己才盛了小半碗，慢慢喝着。米粥入口，软糯香甜，是她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粥。
院外，村正正在对村邻们说话：
“都看见了吧？陈四在军中助战有功，朝廷赏的！
陛下仁德，界主慈悲，咱们大唐的府兵，有出息了！”
“村正，陈四捎回来多少？”有人问。
“精米精面各五斤，盐一斤，还有这大白菜和橘子！”
村正大声说道：“按市价，这得值多少钱？更别说这橘子了，陇右地界，这季节，一个橘子怕不得百文？”
众人哗然。
王氏在灶间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她喂完儿子，走出灶间，看着院中那些羡慕的村邻，忽然做了个决定。
她拿起那四分之一的大白菜，又舀出一碗面，走到村正面前：
“村正，这菜和面，请您分给村里最困难的几户。
张阿婆眼睛不好，李寡妇带着三个娃，赵大哥腿脚不便…大家都尝尝。”
村正愣住了：“陈四家的，这…”
“我家男人捎回来的，是朝廷的恩典。”王氏声音不大，但坚定：
“恩典不能独享。我家有这些米，够撑到开春了。菜和面，分给大家。”
院中安静下来。
一个老农抹了抹眼角：“四娘子…这怎么使得…”
“使得。”
王氏把东西塞给村正：
“等开春我家男人回来，日子定会更好过。但现在，不能让乡亲们看着我们吃独食。”
那天傍晚，陈家村的炊烟升起时，带着久违的粮食香气。
而王氏自己，蒸了五个白面馍。她留下两个给儿子明天吃，剩下的三个，当晚和公婆一起吃了。
公婆吃着白面馍，老泪纵横：“四儿有出息了…四儿有出息了…”
夜里，王氏剥开一个橘子，掰成三份，公婆、儿子、自己各一份。橘瓣入口的甜，让她想起男人离家时的承诺：
“我去挣粮，定让全家吃饱。”
他做到了。
那一夜，陈家村好几户人家，都在谈论陈四捎回来的精粮。
！许多人家在教育儿孙：
“好好长，长大了也去当府兵，像陈四那样，给家里挣粮挣脸面。”
北风如刀，刮过长城垛口时发出凄厉的呜咽。
蓟州镇校场上，三千边军列队肃立，棉甲外罩着破旧的战袄，许多人脸上都有冻疮。
点将台上，总兵亲临。
他面前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着一个个包袱。那是要发放的“凛冬王朝之酬劳”。
“儿郎们！”
总兵声音粗犷：
“你们戍守边关，又跨界助战凛冬，辛苦了！
陛下有旨，界主有赐，今日发放酬劳：
精面五斤、精米五斤、橘子和大白菜合计五斤、精盐一斤！”
台下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被各级将官压住。
王虎站在队列中，四十岁的老兵，脸上刀疤纵横。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心中惦念着关内的妻女。
婆娘周氏身体不好，女儿才六岁，家里还欠着地主三石粮的债。
“按名册，上前领取！”千户官开始点名。
“赵大柱！”
“到！”
“钱二狗！”
“到！”
一个个边军上前，激动的接过包袱。
有人当场解开面袋，看到那雪白的面粉，眼睛都瞪圆了；
有人捧着橘子，凑到鼻子前深深吸气。
“王虎！”
“到！”
王虎大步上前。
千户官核实名册，将包袱递给他。
入手沉甸甸的，三个袋子加网兜，还有那四分之一份青翠的大白菜，在边关灰黄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王虎回到队列旁，同哨的袍泽围了上来。
“老王，快看看！”
“这橘子看起来真香…”
王虎解开面袋，雪白的面粉露了出来，面粉细腻没有任何杂质。
他又剥开了一个橘子，清甜的香气瞬间散开。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那股甜味让他想起了女儿。
女儿三岁时，他带她去镇上，买过一个糖人。
女儿舔着糖人说：“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