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海市,鑫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厚重的红木门没被敲响,就被推开。
陈继业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脸色灰败,象是霜打过的茄子。
他身上,那套在正阳县时还光鲜笔挺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头发蓬松着,领带松垮地歪在一边。
宽大的写字台后,陈建国正戴着老花镜,翻阅着一份财务报表。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皮,通过镜片上方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报表,只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硕大的办公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墙边金龙鱼缸内经过静音处理的水流声,以及陈继业略显粗重的呼吸。
这种沉默比直接责骂更让人难熬。
陈继业站了片刻,看老爷子暂时没理他的意思,只好讪讪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象这样的情形,助理们一般知趣地不会进来打扰,哪怕倒茶水这样的服务,也都免了。
过了足足两三分钟,陈建国才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星点的银丝,面容保养得不错,只是眼角的皱纹和略显松弛的下颌皮肤透露了真实年龄。
他穿着质地考究的深色中式上衣,手腕上戴着一串油润的檀木珠子,整个人看起来更象是一位儒雅的学者或者退休干部,而非一个身家不菲的企业老板。
“说吧,怎么回事。”
陈建国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平稳,听着却有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说去正阳县处理善后,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捞点补偿吗?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陈继业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敢瞒,只能硬着头皮,把在老槐树村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在他口中,陆云峰成了仗势欺人、故意叼难投资商的酷吏,唐韵诗和旺达集团则是趁火打劫、背景通天的过江龙,而他和郭晖则成了坚守契约、却备受欺凌的可怜商人。
当然,他“巧妙”地略过了自己最初企图占地套取补偿的真实意图,也淡化了石健、刘芳芳、赵大彪等人被查处的窘状,只说是“县里有人刻意针对”,有几个官员可能被“连累”。
“……爸,我们这次真是亏大了!”
陈继业最后哭丧着脸道,“前期投入的三百多万打了水漂不说,那三十亩地还得限期清理干净,恢复原状!旺达那边还扬言要协助镇里跟我们算违约赔偿!”
“这……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您可得想办法,不能让咱们吃这个哑巴亏啊!”
陈建国一直静静地听着,手指不时无意识地拨动着腕上的念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直到陈继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让陈继业心头发紧。
“哑巴亏?”
陈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和失望,
“继业,你今年也快四十了,跟着我看了这么多事儿,做了这么多年,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陈继业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陈建国抬手止住。
“我早就跟你说过,赚钱,尤其是想赚大钱、稳钱,路子要正,眼光要长。”
陈建国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写字台,踱步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楼落车水马龙的街景,
“什么是正路?跟着政策走,跟着领导走,跟着政府的规划走。吃规划的红利,吃政策的补贴,吃项目本身的合理利润,这才是长久之道,也是安全的富贵。”
“当今的社会,政府就是最大的发包方,只有紧紧依靠他们,才能稳赚不赔。”
他转过身,看着儿子:
“你呢?总想着走捷径,搞投机,刀口舔血。看到一点所谓的内幕消息,就以为找到了金矿,急不可耐地扑上去,用最小的成本,去博最大的暴利。”
说着,他面露一丝自责:“这事儿也怪我,上次和乔市长吃饭,他透露的高速公路改线计划,我该制止你去摆弄。”
“虽然那消息还只局限于高层,可老槐树村那三十亩地,你真以为你那点小心思,别人看不穿?”
“你刚才说的那个陆云峰,还有那个什么唐韵诗,一听就不是省油的灯!”
“你以为靠着石健那么个县府办主任,还有那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支书,就能把上下都打点明白,把地占住,等着天上掉馅饼?”
陈继业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声嘟囔:
“咱们不是……有乔叔的关系嘛……”
“乔文栋?”陈建国哼了一声,走回椅子坐下,
“他是副市长不假,但他不是万能的,更不是你们胡作非为的护身符!”
“而且,关系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糟塌的!要用在关键处,用在能产生持续效益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拿去填这种明显有漏洞,又后患无穷的坑!”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更象是在传授经验:
“我这些年,名下几家公司,能顺顺当当做到今天,在市里也算有头有脸,还混了个人大代表。靠的是什么?”
“不是钻营取巧,而是紧跟市里的发展步伐。乔文栋分管城建的时候,我们承建的两个市民广场、三条市政道路,质量、工期哪一点不是标杆?”
“利润是不如你们搞投机那么暴利,但胜在稳妥、长久,更关键的是,这钱赚得光明正大,谁也挑不出毛病。领导需要政绩,我们需要项目,各取所需,合作共赢。这才是正道。”
陈继业低着头,心里却不完全服气,觉得老爷子太过保守,守着这么好的资源,错过了很多赚快钱的机会。
陈建国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
“你觉得来钱慢?我告诉你,稳稳当当地赚十块,比你提心吊胆、可能血本无归地赚一百块,要强得多!”
“官场上的事,风云变幻,今天你得势,明天可能就失势。把所有的宝都押在某一个人身上,把生意做得满是窟窿,一旦有点风吹草动,就是灭顶之灾!”
“官场上,可比我们做生意风险大得多,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出事,除非……”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
似乎觉得和儿子说这么高深的道理,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就转回话题道:
“这次老槐树村的事,算是个教训!给那个政府办主任和村支书送钱的事,我找人想办法摆平。幸好只是折了点钱,要是真把乔文栋也牵扯进去,或者那个陆云峰背景比你想象的还硬,追查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终于让陈继业有些后怕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着儿子有所触动,陈建国便不再多说。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了那个存为“乔副市长”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