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火锅店,王哲早已订好了包厢。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但火锅沸腾的咕嘟声、红油翻滚的香气,以及四人重逢的火热情绪,让小小的包厢瞬间充满了热闹的烟火气。
王哲抢过菜单,熟练地点了一堆招牌菜:
屠宰场直供的鲜毛肚、嫩牛肉、手打虾滑、脑花、贡菜……
安魁星则坚持要了两盘现炸的小酥肉和红糖糍粑,他对肉的战斗力,王哲自然是见识过的。
王哲又为闫丽霞点了菌类拼盘和青菜。
锅底是经典的九宫格,红汤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几杯啤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
王哲和安魁星彻底放开了,开始回忆在清河镇的“峥嵘岁月”。
“你们还记得不,以前在镇上魏建臣那驴脸整天价黑的,跟锅底似的!”
王哲夹起一大片毛肚,在红汤里“七上八下”,
“结果咋样?还不是进去了!听说在公安医院里面,天天背监规,以前当领导训人,现在躺在病床上被训,哈哈!”
王哲灌了一口啤酒,咂咂嘴:
“还有那个孙洪江,以前在镇上仗着魏建臣的狗势横着走,现在嘛……”
“我有个老乡在拘留所食堂帮工,说孙洪江刚开始天天闹绝食,嫌伙食差。后来饿了两天,看到馒头眼睛都绿了,现在吃饭比谁都积极,还老想多捞半勺菜汤。”
这些带着夸张和戏谑的传闻,听得闫丽霞又是笑又是感慨。
她举起杯,认真地对陆云峰说:
“陆主任,真的,特别感谢你。要不是你,我现在还不知道在清河镇怎么熬呢。还有魏建臣那些人……也算恶有恶报了。”
陆云峰与她碰了碰杯,温和地说:
“丽霞,别这么说。是你自己工作努力,齐书记也认可你。以后在党政办好好干,前途是靠自己挣来的。”
王哲很快又抢回话头,问安魁星“老大”在老槐树村的“丰功伟绩”。
安魁星来了劲儿,开始眉飞色舞地讲起当时的“战况”,
他重点描绘陆云峰如何单枪匹马,揭穿鑫盛阴谋,在他口中省略了唐韵诗和李雪松的关键作用,如何怼得石健、刘芳芳哑口无言,最后引来旺达投资,一举定乾坤。
“你们是没看见当时那场面!老大站在那儿,就这么淡淡地看着他们,几句话,就把那帮人的画皮扒得干干净净!”
“赵县长和那么多局长都在场,愣是没人敢吱声!最后,嘿,旺达一点五个亿,直接砸下来!石健、刘芳芳那帮人,当场就被纪委带走了!痛快!太痛快了!”
安魁星讲得唾沫横飞,一脸的骄傲。
王哲虽然没亲眼看见,但听得热血沸腾,连声说:“该!让他们使坏!还敢跟咱们老大作对!”
闫丽霞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云峰。
安魁星每说一句,她眼里的光彩就更盛一分,钦佩、倾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仿佛陆云峰的荣耀,就是她的荣耀。
听到精彩处,她忍不住轻轻拍手,看向陆云峰的眼神,几乎炽烈得能让冰块融化。
陆云峰被她看得有些招架不住,只能端起酒杯掩饰,同时把话题引开:
“行了魁星,别吹我了。说点正事,”
他转向王哲:“招商办挂牌后,你们综合组准备怎么协调各方?”
又对闫丽霞道:“还有丽霞,清河镇那边,齐书记对农产品深加工和乡村旅游有什么具体想法没有?咱们看看有没有能对接上的。”
话题转到工作上,气氛从纯粹的欢闹转向了带着思考的热烈。
陆云峰巧妙地把握着节奏,既不让闫丽霞的情感激流过于泛滥,又保持着聚餐的温馨与融洽。
一顿火锅吃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
走出热气腾腾的店面,春夜的凉风一吹,众人都觉得格外舒畅。
陆云峰对安魁星说:
“魁星,辛苦你一趟,送丽霞回镇上。路上开慢点,注意安全。”
“没问题,陆主任放心。”安魁星爽快答应。
王哲也笑嘻嘻地说:“丽霞姐,常来县里啊!下次咱们再聚!”
闫丽霞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陆云峰身上,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
“陆主任,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
陆云峰笑着点头,替她拉开了后车门。
就在闫丽霞准备上车时,陆云峰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俯身从后排座位头枕后面,拿起一个不起眼的浅黄色礼品袋,递了过去。
“对了,丽霞,这个给丫丫。上次答应过的,会发光的蝴蝶发卡,我托人从省城买的。你看看丫丫喜不喜欢。”
闫丽霞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接过那个轻飘飘的袋子,手指有些颤斗。
她抬起头,看向陆云峰,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形成一圈光晕,他的脸庞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温和的笑容却清淅地印在她的瞳孔里。
他还记得……
他竟然一直记得!
记得临来县里那天,自己随口说的话;
记得那个在困顿中,他给过的微不足道却点亮了她整个世界的承诺!
汹涌的情绪,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堤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闫丽霞白淅的脸颊滚滚滑落。
她紧紧攥着那个袋子,仿佛攥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喉咙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界怎么会有这么好的男人……
这么好!
好到让她连仰望都觉得是一种奢侈!
好到让她这份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倾慕,都显得如此卑微却又无法自拔!
她猛地扭过头,快速钻进了车里,生怕再多停留一秒,就会失控地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也让对方难堪的举动。
安魁星的车子缓缓激活,导入车流,尾灯渐渐消失在街道拐角。
陆云峰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无奈。
王哲站在他身边,挠了挠头,难得地没有聒噪,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丽霞姐……好象哭了?”
“走吧,”陆云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散散步,醒醒酒。”
两人并肩走在秋日夜晚微凉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长。
身后的火锅店依旧人声鼎沸,烟火气缭绕,
而那份刚刚在包厢里发酵的、温暖又带着微酸的情感,却随着车子的远去,暂时被封存了起来,
留下一个没有答案、却牵动人心的悬念,在夜色中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