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妃回到房中，向来秒睡的她竟也失眠了。
她本是决心一碗落胎药补上自己犯的错，可如今倒好，皇帝知道了，娘家人也知晓了。
她现在似乎进退都不如自己，只能一步一步跟着走。
入宫三年，她对皇帝可是一点好印象都没有，冷血薄情，残暴不仁。
就说那对他一往情深的万贵妃，入宫比她还久，可从云台山回宫的路上就那么忽然摔死了。
后来隐约听到些风声，那马车坠崖的意外是陛下的手笔。
皇帝行事作风令焦妃极度不安。
他暂时需要她有身孕所以相安无事，那回京都之后呢？
他又会如此处置她和她腹中的孩子？
焦妃心乱如麻，脑中忽然就浮现刘子敬方才让她别想太多，事情都交给他的那些话。
他如漆黑目平静、沉稳，不同于往日里他那张微微嫌弃的冷脸，也不同于痴情丹中毒时他那张无底线献媚的狗脸。
焦妃想了想，又忽然摇摇头，她岂能寄希望于他？
这夜月黑风高，焦妃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头正烦躁不安，却隐约听见窗外的小庭院里，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铲子摩擦泥土？
她心头一跳，轻手轻脚地披衣起身，凑到窗边，眯眼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灰扑扑宫装的宫女，正佝偻着身子，拿着一把小铲子，吭哧吭哧地在她院子里挖着什么。
旁边的树阴下，似乎还立着一个身影。
焦妃眯着眼睛仔细看去，那人正好伸出手，指着那干活的宫女，身子前倾之时，一张脸暴露在月光下。
焦妃眸子一怔，尹嫔？
“动作快点！想困死本宫吗？要不是你每次做事都不靠谱本宫也不至于看着才放心”
焦妃将耳朵贴在窗边，就隐约听见尹嫔气急败坏的抱怨。
大半夜不睡觉在她院子里埋什么呢？
虽然猜不到，但定是不安好心。
毒药？巫蛊？还是什么更邪门的东西？
焦妃眉心蹙了蹙，正好，她心里也烦着呢，一个人也睡不着，那边去会会。
思及此处，焦妃已经飞快走出屋外。
“尹嫔妹妹在做什么？”
忽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挖坑的翠儿吓得一哆嗦。
她一抬头就见焦妃已经站到了她们面前，吓得将铲子条件反射的藏在身后，然后惊慌的望向树荫下的尹嫔。
尹嫔从阴影里走出来了吗，瞪了翠儿一眼，转头看向焦妃，
她唇角勾起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眉梢轻挑，慢条斯理道：
“妹妹瞧着姐姐院中这株金桂，叶片蔫黄，不大精神。特意寻了些肥料来，给它添补添补，做桩顺手的好事罢了。”
话音未落，翠儿立刻上前一步，将怀中抱着的粗陶罐子掀开。
里面的肥料散发出特有的酸腐气息。
显然，这被抓后的狡辩，她们早就准备好了。
翠儿将肥料倒进树坑里，然后又回填好，才朝尹嫔福了福身：
“娘娘，都撒好了。”
尹嫔满意地颔首，看着焦妃轻轻一笑：
“姐姐莫怪，妹妹近来闲来无事，瞧了些莳花弄草的闲书，便忍不住多上心几分。”
焦妃眉眼微眯看着尹嫔：
“这份心意倒是难得，只是行宫那么多树木，怎么就偏偏伺候上我院中的了？陛下可是知道你半夜来此？”
尹嫔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那包用绢纸裹着的麝香——这东西才是她本来要埋的。
以她对焦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找个理由她就该罢休了，
今日也不知是不是仗着西南侯来了西山，这般死咬不放。
若是此刻惊动陛下，被搜出这东西，后果不堪设想。
尹嫔强装镇定地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当然不光此处，行宫西侧的枫树林、后园的玉兰丛，我都会去照料。”
“那可真是太好了！”焦妃立刻接话，眼中闪着“真诚”的光，
“我一向拙于这些花草之事，正愁没处学。妹妹既精通此道，我定要随你一同前往，学学养护的法子。”
尹嫔想拒绝，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两个妃子各自带着各自的宫女，开始满行宫乱窜。
翠儿拿着铲子到处挖坑施肥，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在干嘛。
尹嫔打着哈欠，快被熬成了鹰。
焦妃倒是精神，
“这枫树根系深，翠儿方才撒肥的手法太浅，你不是说看了不少书吗？你亲自示范给我们瞧瞧？”
尹嫔气得牙痒痒，可当着也只能咬牙挽起袖子，接过翠儿手里的罐子，蹲在树坑边一点点将废料铺匀，还要学着翠儿的样子覆土。
站在一旁的焦妃还要时不时指点几句：
“妹妹慢些，这边的土还没盖严实呢”
“哎呀，肥料撒得偏了，树根那边得多放些”。
尹嫔起初还强撑着体面，到后来连腰都直不起来，翠儿更是累得气喘吁吁，两人满身都是泥污。
也不知道为啥大半夜出来干这么一裤兜子脏活累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焦妃咧嘴一笑，散散步还是比在床上翻来覆去强多了。
她回头看着累得瘫坐在石阶上的尹嫔，
“你瞧，经你这么一照料，这行宫的草木都更又生气了，妹妹这份为皇家尽心的心意，真是令人动容。”
尹嫔压碎了牙往肚里咽，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焦妃一身干净整洁地转身走了，
留下她和翠儿在晨风中狼狈不堪。
“娘娘，奴婢累的手都抬不起来了，那麝香还要埋吗？”
翠儿吊着一口气，祈求着望向尹嫔。
“万一今晚又被焦妃发现，她再带着我们在行宫当一夜护林员，奴婢怕是撑不住了”
尹嫔拳头紧握，气得咬着下唇，
“麝香不行，本宫还有的是法子对付她。”
翠儿偷偷瞄了她一眼，妆都花了，一身泥巴。
脑海里又回忆起她假发飞到周景明头顶时候的尴尬，想起她被皇帝丢野地蜂蜜蛰一头包的惨烈，以及在云台山众目睽睽之下被吊起来的羞耻
呵，她确实挺多法子。
对自己下手是真狠。
“本宫要去给她送一碗下了堕胎药的乌鸡汤。”
尹嫔目光如火，恶狠狠盯着焦妃的背影。
翠儿瘪了瘪嘴，熬汤又是她的活儿，还是白费功夫，他低下头，小声道：
“奴婢瞧着焦妃那样的，怕是不会喝的。”
尹嫔目光如火，不气不馁:
“那就送下了药的银耳雪梨羹，甜润可口，定是拒绝不了。”
翠儿偷偷翻了个白眼，那是重点吗？
“奴婢觉得，焦妃毕竟入宫三年了，防人之心定是有的，娘娘往日也没和她交往，忽然殷勤怕是很难。”
尹嫔冷眸瞪去，翠儿自觉住了口。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忽然就见远处陆续有几位娘娘，穿的花枝招展朝马场方向而去。
“她们那是去干嘛？”
尹嫔眸子一眯，
翠儿回答：“今日有马球赛。”
那不是男人的幼稚游戏，那些妃子岂会感兴趣？
正纳闷，又见一群宫女兴高彩列从她们身边飞快跑过，也是奔着马场。
“陛下竟然也上场了，还真是头一回见，快去瞧瞧。”
小宫女们激动的话传过来。
尹嫔眸色恍然，原来如此。
陛下上场打马球，那帮妃子定是都都凑上去给陛下助威的，
没准陛下受伤了，还能借机献献殷勤。
那她自然是不能掉队的，绝不会放弃每一个勾引陛下的机会的。
尹嫔飞快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边走边抹凌乱的发髻。
“走，去马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