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空气里还带着深秋独有的凉意。
一辆印着“公务用车”字样的考斯特中巴车,不紧不慢地行驶在省城的主干道上。车牌号是省委某部门专用的号段,懂点门道的人看到这车牌,大多会下意识地让路。
但江东能源集团显然不在“大多数人”之列。
中巴车稳稳地停在了江东能源总部大厦的气派大门前。三十几层的双子座玻璃幕墙大楼,在朝阳下闪烁着刺眼的光,仿佛两柄利剑直插云霄。
然而,自动伸缩门紧闭。
门岗里面,两个戴着大盖帽、穿着类似警用制服但没肩章的保安,正叼着烟,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那辆考斯特,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滴。”
司机是省委车队的老手了,脾气不错,只是礼貌地按了一下喇叭。
没反应。
“滴滴。”
这次按得长了些。
保安室的窗户终于拉开了一条缝,一个保安伸出头来,一脸不耐烦:“按什么按!没看见前面有警示牌吗?工作区域,社会车辆禁止入内!”
坐在考斯特副驾驶的司机降下车窗,探出头喊道:“同志,麻烦开下门。这是省委第十二巡视组的车,我们要进去见你们董董事长。”
“省委的?”
那个保安上下打量了一眼中巴车,轻嗤了一声,“我们这儿天天都有说是省里来的。没接到通知,谁也不能进。这是集团规定,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登记,等着吧。”
说完,啪的一声,窗户又关上了。
车厢内,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叶秋坐在靠窗的位置,今天她确实听林风的话,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西装,头发也规规矩矩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平光镜。但这身打扮依然掩盖不住她此时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战术手表:“我们在门口等了十分钟了。”
林风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江东日报》,正看得津津有味。听到叶秋的话,他连眉头都没抬:“不急,再等等。”
叶秋的手指在车窗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急促的声响:“这是下马威。我就不信董四海或者他的办公室主任不知道我们今天来。正式公函三天前就发到他们机要室了。”
“他们当然知道。”
林风翻过一页报纸,语气轻松得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就是要磨磨我们的性子。如果我们现在下车去吵,去闹,那就显得我们既没城府又没架子。要是我们现在调头就走,回去告状,那就显得我们软弱无能。所以,他们就想看看,这帮‘钦差大臣’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那就这么干等着?”叶秋咬了咬牙,“我带了工具,两分钟就能让那个伸缩门控制系统瘫痪。”
“叶秘书,注意素质。”林风笑着瞥了她一眼,“咱们也是文明人,不要动不动就搞破坏。小马。”
一直缩在后座摆弄着一台小型便携音响的小马立刻探出头:“组长,准备好了。”
“好,开工。”林风放下报纸,整了整西装领带。
小马也不含糊,直接把手里那个连接着扩音器的小麦克风伸出了窗外。下一秒,刚才保安那嚣张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瞬间在整个写字楼广场前回荡开来。
“按什么按!没看见前面有警示牌吗?……我们这儿天天都有说是省里来的……没接到通知,谁也不能进……哪怕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登记……”
这声音经过小马的技术处理,不仅音量大,而且那个保安不屑、傲慢的语气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正值上班高峰期,写字楼门口进进出出的白领、来办事的客户、还有不远处等待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全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向大门口。
保安室里的两个人瞬间慌了,那个刚才还一脸嚣张的保安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从岗亭里跑出来,指着中巴车大喊:“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这是扰乱办公秩序!信不信我把你们车扣了!”
小马根本不理他,循环播放。巨大的声音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一下一下地抽在江东能源那块金字招牌上。
广场上开始有人拿手机录像了。
“够了!够了!”
不到三分钟,从大楼大堂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衬衫扣子都崩开了一个,显然是跑得太急。他一边跑一边冲保安使眼色狂叫:“开门!快把门打开!”
伸缩门终于缓缓缩了回去。
那个男人直接扑到了中巴车门边,满头大汗地拍着车窗:“误会!全是误会!各位领导快把录音关了吧!”
林风这才冲小马点了点头,噪音瞬间消失。
司机打开车门。林风慢条斯理地走下车,站在那个男人面前,一脸和煦的笑容。
“想必这位就是王涛王主任吧?”
王涛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点头哈腰:“是是是,我是王涛。林组长,真是对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我回头一定严厉处分!那个保安马上开除!咱们有话进去说,进去说。”
他一边说,一边心虚地瞄向周围那些拿着手机路人。江东能源虽然也算是垄断国企,不太怕舆论,但要是上了热搜说是“把省委巡视组拦在门外还骂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那他这个办公室主任也别想干了。
林风倒也没在这件事上过度纠缠,毕竟,敲山震虎一下就够了。
“王主任客气了,是我们来得太唐突。走吧,别让董董事长久等了。”
一行人终于进了大楼。
和门口的冷遇截然不同,董四海的办公室极尽奢华。
整整占据了顶层半层的空间,地上铺着厚厚的进口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几幅一看就价值不菲的山水画,巨大的落地窗外,整个省城尽收眼底。
董四海坐在那张巨大得有些夸张的红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看到林风进来,他既没有起身迎接,也没有露出那种虚伪的笑,只是微微欠了欠身子。
“林组长是吧?久仰大名。”
董四海弹了弹烟灰,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王涛,给几位领导泡茶。用我那罐上好的大红袍。”
这种姿态,傲慢到了骨子里。仿佛他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审判者,而林风他们不过是几只闯进狮子领地的小猫。
林风也没客气,径直坐下,身体深陷进柔软的真皮沙发里。
“董总的大名,我在省委也是如雷贯耳啊。”林风笑着打太极,“尤其是这江东能源,每年给省里贡献那么多利税,何书记每次开会都要点名表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董四海皮笑肉不笑,“国企嘛,听党指挥是第一位的。只要组织需要,要我去挖煤我就去挖煤,要我们上交利润我们就上交利润。我们企业虽然管理上有些粗放,人多手杂,但大的方向,那绝对是没问题的。”
他特意强调了“粗放”二字,似乎在暗示什么。
林风听懂了,这是在打预防针。意思是:账面上有点小毛病是正常的,别揪着不放。
“是啊,这么大的摊子,确实不好管。”林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这次省里派我们来,也不是来挑刺的,主要是通过审计,帮咱们企业做做体检,规范一下流程。”
听到“不是来挑刺的”,董四海眼中的警惕之色稍微淡了一点。
看来传闻中的那个“刺头”林风,到了省委这种机关大染缸里,也被磨平了棱角。也是,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谁愿意真把人往死里得罪?
“那就好,那就好。”董四海哈哈一笑,终于站起身来,“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要查什么账,要看什么资料,林组长尽管吩咐,王涛全权负责,保证随叫随到!”
“那就有劳了。”林风也站起来,“那咱们就不多打扰董总工作了。王主任,不知道给我们安排的办公地点在哪里?”
“哦哦,在这边,在这边!”王涛赶紧上前引路,“因为最近集团在搞大区整合,总部的会议室都占满了。再加上林组长之前说的要安静、不想被人打扰,所以我特意给咱们安排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
林风看着眼前这个所谓的“僻静地方”,饶是老钱这种好脾气的人,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这是集团后院的一栋老旧红砖楼,据说以前是职工澡堂改的。现在给他们的这间,门牌上写着“过期档案保管室”。
推开门,一股发霉的纸张味道扑面而来。
大概不到五十平米的房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破纸箱子。除了几张不知道从哪淘汰下来的、桌面甚至还有烟头烫痕的旧办公桌,连个像样的椅子都没有。只有几个摇摇晃晃的折叠凳。
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被胶带胡乱贴着。不仅没有空调,连网线插口都是坏的,拖着两根光秃秃的铜线头。
“这……这就是给我们安排的地方?”老钱瞪大了眼睛。
王涛一脸无辜:“哎呀,领导,真是没办法。现在集团业务扩充太快,办公用房实在是太紧张了。而且你们要在账本堆里工作,一般的办公室地板承重也不够啊。这里虽然旧了点,但是够大,而且绝对安静,绝对没人打扰!”
“够大?”叶秋冷笑一声,这里堆上账本,只怕连转身都困难。
她刚想发作,林风的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挺好。”
林风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王涛那张藏着得意的脸上,笑容依旧温和,甚至还带了几分满意,“确实安静。这种地方最适合查账,没人来打扰我们的思路。董总和王主任费心了。”
王涛显然没想到林风这么好说话,原本准备的一肚子借口都憋了回去,反倒有些不自在了,“呃……林组长要是觉得缺什么办公用品,尽管跟我说。”
“办公用品我们自己带了。”
林风摆摆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笔记本,“不过,有一件事,还得麻烦王主任。”
“您说,您说。”
“既然我们是来做审计的,总得有米下锅吧?”林风的声音依然不大,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压力感却如有实质般漫了出来,“麻烦王主任通知财务部,我要江东能源集团本部,以及下属三大矿区、物流分公司、销售公司近三年的所有原始财务凭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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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我希望在哪怕我们只能吃盒饭,也要在今晚六点下班之前,看到这些东西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要是少了一本……”
林风看着王涛,那种笑容里多了一丝刀锋般的寒意,“那我们就只能当做你们是在故意销毁、隐匿会计凭证。按照巡视条例,我有权直接请省纪委的同志来封存整个集团的财务室,到时候大家面子上可就都不好看了。”
王涛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
近三年?所有原始凭证?
那是几千箱、几万册的量啊!别说这间破屋子,就是把隔壁澡堂子都装满也够呛。何况还要一下午送来?
这是要把他们累死,也是想用书山文海把巡视组埋了!
但这正是董四海交代的策略:你要看?好,我全给你看!撑死你!
“好!没问题!”王涛咬着牙笑了,“既然林组长有这个魄力,我们一定配合!我这就去安排人搬!”
“那就不送了。”
等王涛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叶秋立刻爆发了,她一脚踢在一张破折叠凳上,那凳子直接散了架。
“林风!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这地方是人待的吗?还有,你要那么多账本干什么?真打算让我们在这发霉的屋子里把那是几万册破烂看完?”
老钱虽然没说话,但也一脸担忧地看着林风。
“看?”林风找了块还算干净的桌角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扔给老钱一根,“谁说我们要看?”
“不看你让他搬来干嘛?”
“叶大队长,动动脑子。”林风点了火,深吸了一口,“在这个没有任何监控、只有灰尘的房间里,如果我们真的看出了什么,他们有一百种方法让那本账本意外消失,或者让这里‘意外’失火。”
“那你还……”
“我要这些账本,不是为了看里面的数字。”林风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散开,“我是要让他们忙起来,乱起来。只有几百人为了搬账本而鸡飞狗跳的时候,他们对其他地方的关注度才会降低。而且……”
林风指了指窗外远处那两座闪闪发光的大楼。
“我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这间破屋子和这堆废纸上。他们就会以为,我们的战场就在这儿。然后,他们就会在真正的战场上,暴露出破绽。”
“真正的战场?”叶秋疑惑。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车是跑的。”
林风看着窗外,“今晚,让他们尽管搬。明天天一亮,老钱,备车。我们去他们的命根子——三号矿区看看。账本上能骗鬼,但在那黑漆漆的煤堆里,魔鬼藏不住犄角。”
叶秋看着林风那双在烟雾后显得有些深不可测的眼睛,第一次没有反驳,只是把地上那个散架的凳子踢到了一边。
“行。只要别真让我就着灰尘啃干面包就行。”
“放心。”林风笑了,“今晚我请客,就在这破屋子里吃火锅。庆祝我们,正式进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