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气氛压抑得让人想吐。
这里不是公安局,是省纪委在潮山临时征用的一个武装部招待所的地下室。墙上包着厚厚的隔音海绵,唯一的窗户也被铁栏杆封死,除了头顶那盏白亮的led灯,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周通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他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原本那个红光满面的海关关长,现在看起来就像个街边的流浪汉。
“还要我交代什么我都说了真的都说了”
周通的嗓子已经哑了,他捧着不知道是第几杯温水,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那些海外账户那些房产还有我和蔡九叔的每一笔分账不都在那个u盘里了吗?你们还要什么?”
林风坐在他对面,没有穿制服,只是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但这股子平静的肃杀气却比任何制服都要让人胆寒。
“老周,你是聪明人。”
林风翻了一页手里的笔录,那是周通过去两天像倒豆子一样吐出来的东西,“你说你收了蔡家两个亿,这我相信。但那个u盘里,还有一笔每季度固定转出的资金流,流向了一个代号叫‘deepbe’的境外账户。这笔钱,比你收的多了整整十倍。”
周通听到‘deepbe’这个词,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抖,水洒了一裤裆。
“我我不认识”
“不认识?”
林风笑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从“海海神号”的船长室保险柜里搜出来的。照片有些模糊,是一个监控截图。
画面上是一个雨夜,一辆挂着领事馆车牌的迈巴赫,停在东港码头。周通正好在那辆车前,弯着腰,卑微地像个太监,而在那辆车的后座,隐约露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根很有辨识度的象牙手杖。
“那我们就换个问法。
林风把照片推到他面前,手指轻轻敲着那辆车,“你不是在这跟蔡九叔汇报工作吧?蔡九叔就算再狂,也坐不起这种车,更用不起这种级别的手杖。车里的人是谁?”
周通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知道,这下是真的瞒不住了。
“如果我不说顶多是个死缓。”周通哆嗦着,“如果我说了我全家都会被他们活埋。”
“如果你不说,我现在就把你移交给国安。”
林风站起身,这句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匕首,“周关长,搞走私是经济犯罪。但涉及‘深海’集团,那就是危害国家安全。你知道国安的手段。而且,你觉得那个什么‘深海’会放过一个知道太多的所谓替罪羊吗?只有我们能保你全家。”
“国安”两个字最后击碎了周通的心理防线。
他瘫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是宋先生。”
“全名叫什么?”林风问。
“宋如海。”周通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深海资源集团的董事局主席。拿着不知道哪国护照的所谓爱国华侨。”
“爱国?”旁边的老钱冷笑一声,“卖国的还差不多。”
“说说他。”林风没理会老钱的插话,盯着周通,“你见过他几次?”
“就一次。”
周通咽了口唾沫,开始回忆那段让他现在想起来还做噩梦的经历,“那是三年前。蔡九叔非要拉我去‘拜码头’。不是在潮山,是在公海上的一艘游轮上。”
“哪艘船?”
“‘波塞冬号’。那是宋如海的私人海上行宫。”
周通继续说道,“我当时也很纳闷,以为就是吃个饭。结果到了船上,那排场简直比皇帝还大。整艘船几百个保镖,全是那种看着就见过血的雇佣兵。
“我在一个全是防弹玻璃的观景台见到了他。五十多岁,很瘦,像是得了什么病,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摊子,手里就拿着照片上那根象牙手杖。”
“他也没跟我说什么客气话,就问了我一句:‘想不想这辈子都不愁钱花?’”
“然后呢?”
“然后他就让人拿上来一个皮箱。里面是一百万美金。他说这是见面礼。只要我帮他的货‘开个绿灯’,以后每年都能拿这个数。”
周通说到这,眼神里不仅有恐惧,还残留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贪婪,“他说得很直接,他要的是‘通道’。不管是稀土,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他的船,在潮山海关就必须是一路绿灯。”
“别的什么?”林风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除了稀土,还有什么?”
周通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毕竟只是个关长,也不可能每箱货都去扒开看。但有几次,我看到那种特殊的恒温箱,不像是装稀土的,倒像是”
“像什么?”
“像某种精密的电子元件,或者是芯片原料。”周通说,“上面印着全是外文,我看不懂。但我知道,为了那几箱货,蔡九叔那边调动了上百人武装押运。”
林风和老钱对视一眼。
如果涉及到了电子元件或者芯片原料,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可能比单纯的资源走私还要可怕。这可能是一条针对国家尖端科技供应链的渗透管道。
“他现在在哪?”林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这我哪知道啊。”周通苦笑,“人家是天上的龙,我就是地上的虫。他行踪从来不定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每年的这个月,他都会去那边的公海或者是特区。”周通指了指海水的方向,“因为这涉及到全年的账目结算。还有,听说他好赌。每年都要去那边的‘葡京’或者游轮上玩几把大的。”
从审讯室出来,林风只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
“这水,越搅越浑了。”老钱跟在他身后,也点了一根,眉头皱成了“川”字型。
“怎么说?”林风吐出烟圈。
“本来以为抓了周通和蔡九叔,这案子就算结了。哪怕追不回钱,起码把洞堵上了。”老钱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现在可好,扯出个宋如海。这人是外籍,咱们根本没执法权抓他。而且听周通那意思,这人滑得跟泥鳅一样,想在境外抓他,那就是大海捞针。”
正说着,小马抱着笔记本电脑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头儿!出事了!”
小马脸色难看,“刚才吴姐那边对周通交代的那个‘deepbe’账户进行了追踪。结果就在五分钟前,那个账户突然销户了!”
“什么?”林风一惊,“里面的资金呢?”
“全部转移。”小马指着屏幕上那一片红色的警告,“分散到了上千个我们在开曼群岛根本查不到的影子账户里。这说明”
“说明宋如海已经知道周通和蔡九叔栽了。”林风冷冷地接话,“他在切断尾巴。这种级别的反应速度,看来他在省里还有别的眼睛。”
“现在怎么办?”吴姐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最新的情报汇总,“出入境记录那边刚才反馈了。宋如海的私人飞机,早在半个月前就离境了。目的地是t国。但他没有在那边停留,根据线报,他可能已经转道去了对岸的特别行政区。那边是自由港,他安全得很。”
林风沉默了。
这是最坏的情况。
对手不仅强大,而且甚至还在安全区,隔着海峡看着这边的笑话。
如果不能把宋如海抓回来,那些流失的数百亿国资就真的成了永远的烂账。而且,那条涉及更深层次的“通道”秘密,也会随着他的消失而永远被掩埋。
“不能让他跑了。”
林风捻灭了烟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既然在境内抓不到他,那我们就去境外。”
“你的意思是”老钱愣了一下,“跨境执法?这要是没上面的特批,那就是严重的违纪,搞不好要引起外交纠纷的。”
“不是执法。”
林风看着海峡对岸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周通不是说他好赌吗?那我们就去跟他赌一把。”
“赌?”吴姐不解,“我们几个去?我们去送钱吗?”
“不。”
林风转身看向吴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吴姐今年三十五岁,虽然常年办案风吹日晒,但底子很好,加上有一种长期处于体制内那种不怒自威的气质。
“吴姐。”林风突然笑了,“还记得你年轻时候在经侦队那次卧底吗?那个晋西煤老板遗孀的角色?”
吴姐一愣,随即明白了周通的意思,眼睛稍微亮了一下,有些迟疑:“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演?”
“越是这个年纪,越有味道。那种手里握着百亿遗产,却空虚寂寞想要找刺激的富婆,才是宋如海这种赌徒最喜欢的猎物。”
林风拍了拍吴姐的肩膀,“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大到能让他贪婪盖过理智的诱饵。”
“可是这太危险了。”老钱有些担忧,“那边可是人家的地盘。赌场里全是眼线。”
“危险是肯定的。”
林风看着自己的团队,“但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去,那我们还穿这身衣服干什么?我会和你一起去。哪怕是龙潭虎穴,也要把这条深海里的大鱼给钓上来。”
“那我是什么?”林风突然问,“富婆的小狼狗?”
“不。”林风整理了一下衣领,“我是既贪财又好色,还能帮富婆挡子弹的贴身管家。”
风,从海面上吹来。
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即将来临的风暴前奏。
东港的台风过去了,但另一场更凶险的“台风”,即将在那座纸醉金迷的赌城里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