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建德数十万大军土崩瓦解，李世民攻破乐寿的消息，像惊雷劈散乌云，顺着漳水的风，一夜之间席卷了漳州城的每一个角落。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街头就传来了第一声欢呼。先是孩童们举着折断的木枪奔跑叫喊，接着是幸存的士兵互相搀扶着走出军营，再后来，家家户户都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劫后余生的人们涌上街头。有人相拥而泣，泪水打湿了满是尘土的衣襟；有人敲锣打鼓，破旧的铜锣发出嗡嗡的闷响，却盖不住心底的狂喜；还有年迈的老人跪在地上，对着东方叩拜，嘴里念叨着“太平了，终于太平了”。
阳光穿透硝烟残留的淡灰色云层，洒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照在断壁残垣的裂缝里钻出的新芽上。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火药味和血腥味，但更多的是炊烟的香气——家家户户都燃起了炉灶，把仅存的粮食拿出来，煮成热腾腾的粥饭，犒劳守城的将士。满目疮痍的漳州城，就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虽然枝干斑驳，却已抽出新的枝条，透着勃勃生机。
可这份喜悦，却没能立刻浸润王临的心底。
他站在州府的了望塔上，玄色劲装的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佩剑还带着未干的血迹，眉峰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却依旧目光如炬，扫视着脚下的城池。刚经历过战火的漳州，就像一个满身伤口的巨人，想要重新站起来，要处理的事情多如牛毛，远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复杂，也更加耗神。
“夫君，该回府处理公务了。”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柳轻眉提着食盒走上前来，素色的衣裙纤尘不染，脸上带着浅浅的关切。她走到王临身边，自然地伸出手，为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触到他脖颈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暖意。
王临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共过生死的妻子，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从关陇逃难出来，多少次生死一线，都是柳轻眉用她的医术和温柔，一次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轻眉，辛苦你了。”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细腻的皮肤。
“比起守城的将士，我这点辛苦算什么。”柳轻眉浅浅一笑，眼底的温柔像春日的湖水，“我炖了参汤，你昨夜又没合眼，多少喝一点。”她打开食盒，浓郁的参香扑面而来，乳白色的汤水上飘着几粒红枣，看着就让人暖意融融。
王临接过瓷碗，一饮而尽。参汤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些许疲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伤亡将士的名单统计出来了吗？抚恤金的事情，不能有半分差错。”
“已经统计得差不多了，瑶妹妹正在核算。”柳轻眉轻声道，“不过伤亡人数比预想的多，度支司的压力确实很大。”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已经让医馆的学徒们都出动了，伤残的士兵都在接受救治，烈士家眷也都登记在册，后续的赡养事宜，我会和瑶妹妹一起跟进。”
王临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沉痛。守城三月，漳州军伤亡近三千，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抚恤金要加倍发放，烈士家眷的田地赋税，三年免征。”他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就算府库空虚，也要先把这件事办妥当。将士们用命换来的太平，不能让他们寒了心。”
柳轻眉应道：“我记下了。你放心，我会盯着的，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将士的功劳被埋没，也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家眷受委屈。”她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就是柳轻眉，看似柔弱，却有着不输男子的大局观。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秦玉罗一身银甲，英姿飒爽地走了上来。铠甲上的划痕还没来得及修补，脸上带着一丝风尘，却难掩眼底的锐气。她是最早归降王临的，也是他最得力的军事助手，窦建德毁了她的家，是王临给了她复仇的机会，也给了她一个新的归宿。
“主公！”秦玉罗走到王临面前，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城防修缮的方案已经拟定好了，破损的寨墙需要重新夯土加固，西城门的城楼要重建，还要在城外增设三座了望塔，以防敌军突袭。”她说话时语速偏快，眼神明亮，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王临接过她递来的图纸，展开细看。图纸上的线条勾勒得清晰明了，标注得十分详细，显然是秦玉罗熬夜绘制的。他一边看，一边点头，时不时提出几点修改意见：“西城门的地基要挖得更深一些，用青石加固，防止敌军用攻城锤撞击。了望塔的高度要再加三丈，视野才能更开阔。”他的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出了图纸中的关键之处，尽显军事家的专业素养。
秦玉罗认真听着，时不时应一声，眼神中满是敬佩。她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兵法战阵，自认在军事上颇有造诣，可在王临面前，却总觉得还有很多要学的。“夫君说得是，我这就去修改。”她收起图纸，刚要转身，却被王临叫住了。
“玉罗，你也一夜没合眼了。”王临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语气中带着一丝关切，“先去歇息片刻，吃点东西，修缮城防的事情，不用急于一时。”
秦玉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红晕，她素来以飒爽示人，不习惯这样的温柔关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事夫君，我年轻，扛得住。眼下城防要紧，万一有敌军残余来犯，也好有个防备。”
“听话。”王临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却又不失温柔，“城防有将士们盯着，你先去休息，养足精神，后续整编军队的事情，还需要你多费心。”他知道秦玉罗的性子，一旦投入工作就忘了休息，可越是这样，他越要替她着想。
秦玉罗看着王临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吃点东西，马上回来。”转身下楼时，她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心里暖暖的，就像被阳光晒过一样。
回到州府大堂，杜如晦已经带着一众官员等候在那里。案几上堆满了公文，有流民安置的名册，有军队整编的方案，还有向朝廷汇报战果的草稿。王临坐下，端起柳轻眉送来的参茶，喝了一口，瞬间感觉精神一振。
“主公，漳州城内现有流民三万余人，大多是周边郡县逃来的百姓，无家可归。”杜如晦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我已经让人清点了城外的荒地，大概能开垦出五千亩良田，足够安置这些流民。只是种子和农具短缺，需要从府库中调拨。”
王临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吟道：“种子和农具优先供应，不够的话，就把州府的储备拿出来。”他顿了顿，又道，“流民安置不能只给土地，还要派人教他们耕种，发放救济粮，直到秋收。另外，要登记造册，严查奸细，避免有人混在流民中作乱。”
“主公考虑周全。”杜如晦点头应道，“我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