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一号”从紧急跃迁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重新出现在一片陌生的、但至少看起来平静的星域。飞船内部的灯光因为能量剧烈波动而闪烁不定,警报声此起彼伏。但没有人顾得上这些。
“报告损伤!”雷克斯的声音沙哑而急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货舱监控屏幕。
“引擎过载,能源储备低于百分之二十,护盾系统多处失效,跃迁引擎需要冷却,结构完整性中度受损……”工程官的声音快速报出一连串坏消息,但最后补充了一句,“但……我们逃出来了,核心系统还在运作。”
逃出来了。但这个代价,可能太过沉重。
雷克斯、周启明以及还能行动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向货舱。气闸已经封闭,内部经过自动净化。当他们打开内门时,看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货舱中央的地面上,静静地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大约只有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与淡金色混合光芒的光团。光团并非实体,而是一种能量的凝聚态,内部隐约可见一个极其复杂、不断缓慢变化和重组的几何结构虚影——正是他们在“镜之间”深处惊鸿一瞥看到的“原初之种”形象。光芒并不刺眼,却仿佛蕴含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和秩序感,与飞船内残存的、来自之前战斗和逃亡的混乱能量气息格格不入。
而在光团下方,凌夜和梓兰并排躺着,昏迷不醒。他们的探索服上布满了细微的、仿佛能量灼烧留下的焦痕,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凌夜的一只手还紧紧握着那块“虚空之遗”碎片,碎片此刻黯淡无光,表面的裂纹似乎加深了,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
“医疗官!快!”雷克斯大吼。
早已等候的医疗官和助手迅速冲上前,将两人小心地转移到移动医疗床上,开始进行紧急生命体征检测和初步处理。
周启明则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悬浮的光团,用便携式扫描仪进行检测。“能量读数……非常奇特,稳定但蕴含极高信息密度,与任何已知能量形式都不完全匹配。没有攻击性,甚至……似乎在自发地稳定周围一小片区域的空间和能量场。”
“这就是……‘原初之种’?”雷克斯看着那温暖的光团,心中却沉甸甸的。为了这个东西,他们失去了李哲小队,现在凌夜和梓兰也生死未卜,还差点被那个恐怖的黑梭追上。
“应该是。”周启明的声音带着敬畏和一丝颤抖,“伊希斯文明隐藏的、对抗‘吞噬者’的最终希望?但它……看起来更像一个‘概念’或者‘蓝图’,而非武器。”
这时,医疗官初步检查完毕,抬头报告:“生命体征极度微弱,意识活动几乎检测不到,处于深度昏迷状态。身体有严重透支和能量侵蚀痕迹,尤其是神经系统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通道系统受到了冲击。梓兰的情况更糟一些,她的意识层面似乎遭受了更严重的创伤。需要立即送入深层医疗舱进行支持治疗,但能否醒来……无法保证。”
雷克斯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挥手示意医疗官立刻将人送走,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封锁货舱,这个光团……‘种子’,列为最高机密物品,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或接触。周启明,你负责在隔离条件下对其进行初步研究,但切记,不要尝试激活或深入干扰,等指挥官和奥托教授决定。”
“明白。”
“导航,尽快确定我们当前坐标,并尝试与庇护所取得联系。我们……需要回家。”
“探索者一号”带着沉重的收获和损失,在残破的状态下,开始了返回庇护所的漫长航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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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探索者一号”伤痕累累地回到伊希斯庇护所附近时,已经是七天之后。这期间,凌夜和梓兰一直处于深度昏迷,依靠医疗舱维持着最基本的生命体征。“种子”光团则被安置在知识库最深处的、一个特别准备的隔离研究室内,由奥托教授亲自带领最核心的团队,在守望者的严密监控下进行着极其谨慎的分析。
艾娜在听完雷克斯详细的汇报后,沉默了许久。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紧握的拳头和眼底深处的悲痛与疲惫,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他们……还活着,这就是希望。”她最终只是这样说道,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集中所有医疗资源,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凌夜和梓兰。他们是我们最重要的成员,也是这次……牺牲的最大功臣。”
在随后的高层会议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奥托教授汇报了关于“种子”的初步发现。
“‘原初之种’,根据我们目前的分析,它不是物质实体,也不是纯粹的能量聚合体。”奥托教授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激动,尽管这激动被沉重的气氛压抑着,“它更像是一个高度压缩的、加密的‘信息奇点’,或者说……一个‘有序宇宙的蓝图种子’。”
他调出一些复杂的分析图表和模拟图像:“它的核心,蕴含着一套极其复杂的、基于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和谐数学’和‘生命信息拓扑学’的规则体系。这些规则,与‘吞噬者’所代表和催化的‘熵增’、‘无序’、‘信息崩溃’完全相反。它代表的是创造、秩序、结构的自组织和信息的正向积累。”
“您的意思是,它是一套……对抗‘吞噬者’的‘理论武器’或者‘疫苗’?”雷克斯问。
“不止如此。”奥托教授推了推眼镜,“它更像是一个……‘火种’。一个可以‘生长’出某种有序领域、稳定现实结构、甚至可能‘修复’被‘吞噬者’侵蚀区域的信息模板。伊希斯文明可能认为,单纯的能量对抗无法战胜‘吞噬者’,唯有从信息本质和现实规则层面,构建出与之相反的、更强大的‘秩序场’,才能从根本上抵消甚至逆转‘吞噬者’的影响。”
“但这个‘种子’目前只是蓝图,处于休眠或未激活状态。”周启明补充道,“它需要被‘播种’在合适的‘土壤’中,可能还需要特定的‘能量’和‘共鸣’来催化其‘生长’。日志中提到‘钥匙’,可能不仅仅是指打开‘镜之间’的钥匙,也是激活和引导‘种子’的钥匙。”
钥匙……共鸣……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医疗区的方向。凌夜和梓兰,正是用他们的共鸣能力拿到了“种子”。他们,很可能就是使用这“钥匙”的关键。
然而,钥匙本身,却濒临破碎。
“关于那个黑梭……”艾娜将话题拉回更紧迫的现实威胁。
守望者的声音响起:“根据‘探索者一号’传回的数据,结合伊希斯数据库的残存记录分析,该目标有百分之八十九的概率是‘吞噬者’相关文明制造的‘自动净化单元’或‘现实稳定维护者’(从它们的角度)。其功能是清除宇宙中不符合特定‘秩序标准’或受到‘信息污染’的‘异常结构’,包括但不限于受损的‘脉络’节点、失控的造物、以及可能孕育‘威胁’的文明活动痕迹。其攻击方式表现为‘信息结构剥离’和‘现实锚定抹除’,常规物质和能量防御效果极差。”
“它会追踪我们吗?尤其是我们带走了‘种子’?”雷克斯最关心这个问题。
“高概率会。”守望者回答,“‘种子’本身蕴含的‘高度有序信息结构’,对于‘净化单元’而言,可能被判定为需要‘审查’或‘回收’的‘异常高价值目标’。虽然我们成功逃脱,但对方很可能记录了我们的部分能量特征和跃迁轨迹。对方具备跨空间追踪能力,虽然效率可能受距离和干扰影响,但威胁始终存在。”
这意味着,他们虽然暂时安全,但头顶上始终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个黑梭,或者类似的存在,随时可能再次找上门来。
“我们必须加快步伐了。”艾娜总结道,“第一,全力救治凌夜和梓兰,他们是关键。第二,在绝对安全的前提下,深化对‘种子’的研究,理解其激活和使用条件。第三,加速执行第二阶段计划的其余部分——提升整体科技水平和生存能力,寻找更安全的据点或发展路径。第四,加强警戒,完善预警和防御体系,尤其是针对空间异常波动和信息层面渗透的探测。”
会议结束后,庇护所再次进入了一种紧张的、高速运转的状态。只是这一次,驱动力不再是初来时的希望和好奇,而是沉重的责任感和迫在眉睫的危机感。
日子一天天过去。对“种子”的研究在极度谨慎中缓慢推进。奥托教授团队发现,“种子”虽然处于休眠状态,但它会自发地与周围环境中特定的“和谐信息”产生极其微弱的共振,比如优美的音乐、复杂的数学分形、充满生命力的生态景象,甚至是人类之间真挚的情感交流。这种共振会略微增强“种子”的光芒,但远未达到激活的程度。
他们尝试用各种能量刺激、信息编码去接触“种子”,但都石沉大海。唯一的例外,是当凌夜那块黯淡的碎片被靠近时,“种子”的光芒会微微明亮一丝,仿佛两个同病相怜(或同源相吸)的遗物在默默交流。
这进一步证实了凌夜和梓兰的关键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医疗区。
凌夜和梓兰的昏迷状态持续了近一个月。医疗团队用尽了所有伊希斯和人类技术的手段,维持着他们的生理机能,但对于意识层面的创伤,却束手无策。他们的脑波活动微弱而杂乱,仿佛被困在了无尽的梦境或信息乱流之中。
艾娜每天都会去医疗舱外站一会儿,看着舱内如同沉睡的两人,一言不发。雷克斯也常来,他左臂的旧伤在低温环境下时常作痛,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然后转身投入更繁重的训练和防御布置中。整个团队的士气,因为两位核心成员的沉睡和潜在的威胁,而显得有些低沉。
直到第三十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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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负责监测梓兰脑波活动的医疗官突然发现,她杂乱微弱的脑波中,出现了一丝极其规律、类似她曾哼唱过的那段简单和谐旋律的波动!波动非常微弱,转瞬即逝,但确实出现了!
这一发现立刻引起了高度重视。医疗团队调整了治疗方案,在维持生命支持的同时,开始尝试用温和的、与那段旋律相关的声光刺激和灵能安抚(由几位初步学习了伊希斯灵能理论的志愿者尝试)去引导。
奇迹般的变化,先从梓兰身上开始。
在旋律刺激和灵能安抚持续了三天后,梓兰的脑波中,那段和谐旋律的片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她的生命体征虽然依旧微弱,但变得更加平稳。
第七天,在又一次集中引导后,梓兰的眼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守在旁边的医疗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立刻呼叫了上级和艾娜等人。
当艾娜、奥托教授、雷克斯等人赶到时,梓兰已经再次有了动静。她的手指微微蜷缩,眉头轻蹙,仿佛在对抗着什么。又过了几个小时,在众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她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的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迷失在遥远的时空。过了好一会儿,焦距才逐渐凝聚,落在了围在医疗舱旁的那些熟悉又模糊的脸上。
“凌……夜……”她的嘴唇翕动,发出了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梓兰!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艾娜立刻俯身,声音轻柔而激动。
梓兰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缓缓移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最终落在了旁边另一台医疗舱内的凌夜身上。看到凌夜依旧昏迷,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焦虑和痛苦。
“他……还在……里面……”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虚弱但清晰了一些,“很多……碎片……需要……拼起来……”
“什么碎片?拼什么?”奥托教授连忙问。
“记忆……信息……‘镜子’里的……还有……‘种子’的……”梓兰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我们……拿到了……但过程……太快……太乱……我们的意识……被冲散了……像镜子……碎成了很多片……”
她的话让大家明白了他们昏迷的原因。在“镜之间”崩溃的瞬间,强行带着“种子”脱离,他们的意识承受了巨大的冲击,可能真的如同镜子般碎裂了。梓兰的意识较为特殊,可能先一步开始缓慢的自我整合。
“凌夜他……”艾娜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他……比我……承受得更多……”梓兰的眼角滑落一滴泪,“最后……是他……推了我一把……把更多的冲击……引向了自己……他意识的‘碎片’……可能散落得更深……需要……更强的‘锚点’……才能拉回来……”
“锚点?什么锚点?”
梓兰的目光再次投向凌夜,又看了看艾娜和周围的人,最后,她轻声说:“羁绊……记忆……还有……‘种子’……真正的‘共鸣’……”
她休息了一会儿,积蓄了一些力气,继续说道:“‘种子’……不是武器……是‘可能性’……需要‘共鸣者’去‘解读’和‘展开’……我和凌夜……是‘钥匙’……但钥匙本身……也需要修复……”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随着梓兰逐渐恢复,能提供更多信息,一个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
“原初之种”的激活和使用,需要“共鸣者”作为媒介。而“共鸣者”需要达到极高的灵能和谐水平,并与“种子”建立深层次的联系。凌夜和梓兰在“镜之间”的经历,让他们初步具备了这种资格,但过程也重创了他们。
要唤醒凌夜,可能需要利用“种子”、他们共同的记忆羁绊、以及梓兰逐渐恢复的共鸣能力,构建一个强大的“共鸣场”,将凌夜散落的意识碎片“吸引”并“粘合”回来。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过程,需要梓兰主导,也需要“种子”的配合,还需要绝对稳定的环境,不能有任何干扰——尤其是来自“净化单元”的威胁。
“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绝对的安全。”艾娜在了解了全部情况后,做出了决定,“在凌夜苏醒、并且我们完全准备好之前,不能轻易尝试激活‘种子’或进行大规模的灵能操作。”
她看向已经能坐起来、但脸色依旧苍白、精神萎靡的梓兰:“梓兰,你的首要任务是休养恢复。奥托教授,继续深化对‘种子’的基础研究,但不要尝试任何激活步骤。雷克斯,加强庇护所及周边星域的警戒和隐蔽措施。我们要像冬眠的动物一样,暂时潜伏起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这个决定虽然被动,却是当前最稳妥的选择。他们需要时间让梓兰恢复,需要时间研究“种子”,需要时间提升整体实力,也需要时间……等待凌夜可能苏醒的希望。
庇护所再次转入一种更深层的“静默”运行模式。能量输出被严格控制,外部活动降到最低,所有的研究、训练、生产都在内部低调进行。守望者启动了最高级别的信息屏蔽和空间伪装协议,力求将庇护所的存在痕迹降到最低。
星海之中,那盏孤灯的光芒,变得更加内敛,更加微弱,仿佛随时会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但灯芯深处,那一点由“种子”带来的、代表着创造与秩序的微弱火光,却顽强地燃烧着,等待着被真正点燃、照亮黑暗的那一天。
而远方的黑暗深处,那个完成了“清理”任务的黝黑梭体,在沉寂的虚空中漫无目的地巡弋着。它那冰冷的感知系统,偶尔会捕捉到一丝极其遥远、极其微弱的、属于“高度有序信息结构”的扰动残响。它“注视”着那个方向片刻,然后继续它的巡航,如同宇宙中一个沉默而致命的清道夫,等待着下一个需要被“净化”的目标出现。
时间,在寂静与潜伏中,缓缓流逝。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