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那句“干了!”,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梁胖子心中压抑已久的热血。这股热血冲散了对未知的恐惧,也冲散了对庞大资金缺口的无力感。这个平日里精于算计、凡事以稳妥为先的“后勤总管”,此刻眼中也燃起了与林岳如出一辙的、属于赌徒的疯狂光芒。
计划一旦敲定,整个团队的氛围立刻为之一变。之前那种压抑、茫然的死气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分工明确、高速运转的紧张与效率。
林岳是导演,负责掌控全局。梁胖子是宣发,负责编织那张通往各路牛鬼蛇神的情报网。而现在,轮到这个局中最关键的一环——道具师,正式登场。
陈晴,毫无疑问是这个角色的不二人选。
当天下午,那间设施陈旧、空气浑浊的招待所房间,就被陈晴迅速改造成了一个简陋却五脏俱全的临时工作室。
她将那台性能强悍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中央,屏幕上,幽蓝色的光映照着她专注的脸。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毫不起眼的黑色u盘。这个u盘,是当初在山东渔村,她与那位神秘的文物伪造与修复大师“画皮”许薇,在有限的合作中所留下的、最宝贵的遗产之一。
u盘插入电脑。随着几下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一个加密的文件被解开。屏幕上,瞬间弹出了一个可以360度旋转、无限放大的三维立体模型。
正是那尊“西周凤鸣铜爵”!
模型的精细度令人咋舌。从铜爵那优雅流畅的线条,到器身之上繁复而华丽的凤鸟纹饰,再到每一个锈斑的分布和每一个细微的磕碰痕迹,都以毫米级的精度,被完美地复刻了下来。这是许薇当初利用便携式三维激光扫描仪,在极短时间内完成的数据采集。
“要做高仿,最难的不是‘形’,而是‘神’。”
陈晴一边调出数据,一边轻声自语,这更像是在给旁边的林岳和梁胖子,进行一次专业的“科普”。
“‘形’,我们有这个三维模型在,理论上可以做到分毫不差。,指的是它的材质、包浆、以及那种经过两千多年岁月沉淀打磨下来的‘感觉’和‘气息’。这才是决定一件高仿品成败的关键。”
她又点开了一个文件,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复杂的光谱分析图和化学元素构成表。
“这是许薇姐当初用手持式x射线荧光光谱仪对铜爵本体进行的材质检测报告。”。这种独特的配比,使得它的质地更坚硬,声音也更清脆,这或许就是‘凤鸣’二字的由来。我们要仿,就必须从最基础的材料配比开始仿。”
“还有包浆和锈色。”她切换到另一张高分辨率的微距图片,“青铜器在地下埋藏几千年,会根据土壤的酸碱度、湿度、以及周围的伴生矿物,形成独一无二的锈层。许薇姐的数据分析出,铜爵表面的锈迹,主要是碱式碳酸铜构成的‘绿锈’,和氧化亚铜构成的‘红斑’,但其中,还夹杂着极其微量的硫化物和氯化物。这种复杂的构成,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但只要上专业的仪器,立刻就会原形毕露。”
梁胖子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以前经手的那些所谓的“高仿”,在真正的技术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陈晴没有再过多解释,她拿出一张纸,飞快地写下了一张清单,递给了梁胖子。
“胖子哥,这些东西,就靠你了。越快越好。”
梁胖子接过清单,只见上面罗列着一堆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
“高纯度电解铜块,五公斤。” “纯锡锭,一公斤。” “镍块,五十克。” “工业级硝酸,一瓶。” “高锰酸钾粉末,一包。” “蜂蜡、松香、石英砂” “新鲜鸡蛋,十个。城西护城河下的淤泥,一桶。”
梁胖子看着清单最后两项,眼角不住地抽搐:“晴儿妹子,又要鸡蛋又要烂泥咱们这是要做高仿,还是要做叫花鸡啊?”
陈晴推了推眼镜,认真地解释道:“鸡蛋清是古代失蜡法中常用的粘合剂和填充剂。而那护城河下的淤泥,富含微生物和各种有机酸,是培养‘土锈’最好的温床。这些,都是为了尽可能地复刻出那种‘岁月感’。”
梁胖子不再多问。他收好清单,拍着胸脯保证:“得嘞!你们等着,天黑之前,东西保证给你们置办齐全!”说罢,他便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发挥他那“万事通”的本事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林岳和陈晴。
一场融合了古代工艺与现代科学的“炼金术”,即将上演。
在梁胖子强大的执行力下,不到半天,清单上所有的东西,都被一一采购了回来,堆满了小半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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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晴深吸一口气,指挥着林岳,开始了这个局中最核心道具的制作。
第一步,制模。
陈晴指导着林岳,将蜂蜡和松香按特定比例加热融化,然后小心翼翼地,对照着电脑上的三维模型,用一把小小的刻刀,雕刻出了一个与真实铜爵一模一样的蜡模。林岳的手,天生就对古物有一种超凡的感应和稳定,此刻用来做这种精细的雕刻工作,竟是得心应手。
第二步,浇铸。
蜡模完成后,陈晴用细密的石英砂和着护城河的淤泥,调成泥浆,将蜡模层层包裹,只留出注入口和排气孔,形成一个外范。待泥范阴干后,用火烘烤,使内部的蜡模融化流出,形成一个空腔。
与此同时,陈晴戴上护目镜和厚手套,用一个简易的坩埚,将铜、锡、镍按照光谱分析出的精确比例,加热熔炼成了金红色的铜水。
“倒!”
随着陈晴一声令下,林岳稳稳地端起坩埚,将滚烫的铜水,缓缓地、一次性地注入了泥范的空腔之中。
“滋啦”一声,青烟冒起,一股金属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做旧。
待铜胎冷却,敲碎泥范,一尊闪着崭新金属光泽的“凤鸣铜爵”便出现在眼前。它“形”已具备,但毫无“神”可言,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接下来,就是陈晴展现其“炼金术”的时刻。
她将硝酸、高锰酸钾、食盐等化学试剂,按照许薇笔记中记录的几种不同配方,调配成了几杯颜色各异的液体。
“这是模拟在干燥北方坑口长期存放后形成的‘黑漆古’包浆。”她用棉签,蘸着一种深褐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铜爵的全身,并用喷灯进行快速的烘烤。
“这是模拟在潮湿南方水坑里,被酸性土壤腐蚀后产生的‘绿锈’。”她又换了一种带着刺鼻酸味的绿色液体,点在铜爵的纹饰凹陷处。
“这是‘红斑’,是青铜器接触到铁器或者赤铁矿后,形成的氧化亚铜锈”
她就像一个高超的画家,用这些腐蚀性极强的化学试剂作为颜料,以崭新的铜爵为画布,一层一层地,为它披上岁月的伪装。整个过程,充满了科学的严谨和一种近乎艺术的美感。
经过整整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工作,当最后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时,一尊外形、重量、手感、甚至是散发出的那股淡淡的“土腥味”,都与真品几乎一模一样的高仿“凤鸣铜爵”,终于诞生了。
梁胖子端详着这件作品,啧啧称奇,他甚至分不出这件和他们贴身收藏的那件真品,到底有什么区别。
陈晴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但眼中却充满了完成一项伟大工程的自豪。
然而,林岳却拿起这尊几可乱真的高仿品,在灯下端详了许久。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突然,他从自己的工具包里,取出了一根细如牛毛的特制钢针。这是他从父亲遗物里找到的,专门用来剔除古物细小瑕疵的工具。
在陈晴和梁胖子不解的目光中,他屏住呼吸,眼神专注到了极点,用那根钢针的针尖,在铜爵底部一个极其隐蔽、不注意看根本无法发现的凤鸟纹饰的尾羽之上,轻轻地、刻意地,留下了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划痕。
这道划痕,与周围自然形成的纹路和锈迹格格不入,带着一种现代工具加工后才会有的、极其微弱的、不符合西周铸造和雕刻工艺的生硬感。
“林岳哥!你这是干什么?”陈晴惊呼出声,“这这下有破绽了!”
林岳放下钢针,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高深莫测的微笑。
“不。”
他将那尊带着“破绽”的铜爵,轻轻放在桌上,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智慧光芒。
“一件在所有行家面前都找不出任何瑕-疵的完美赝品,反而最假,因为它不符合常理。”
“而一个只有顶尖的、最自负的‘掌眼师傅’,在耗尽心力、吹毛求疵之后才能找到的、独一无二的‘破绽’”
他看着两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才是这件‘赝品’,最真实的地方。这个破绽,不是给普通人看的,也不是给我们真正的目标看的。它是为那些自以为是的‘高手’们准备的一个致命的鱼钩。”
此言一出,梁胖子和陈晴瞬间恍然大悟!
他们明白了林岳的深意。在即将到来的“拍会”上,必然会有买家请来顶尖的“掌眼师傅”来鉴定。当这位师傅面对一件近乎完美的作品时,他的职业本能和自尊心,会驱使他去疯狂地寻找那万分之一的瑕疵。
而当他“终于”找到了这个林岳刻意留下的、极其隐蔽的破绽时,他会获得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他会得意洋洋地向雇主宣布,他识破了这件“顶级赝品”,从而证明自己的眼光和价值。
如此一来,这件高仿品就会被“权威认证”为假货,从而被第一路和第二路的“虎”与“狼”所轻视。
而这,恰恰为林岳后续拿出真品,进行真正的交易,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最关键的道具,准备就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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