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这座城市陷入了最深的沉睡,白日的喧嚣被夜幕彻底吞噬。招待所的房间里,一片死寂。林岳靠在窗边,如同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塑,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稀疏的灯火。陈晴已经因为连日的高度消耗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整个世界仿佛都已静止,只剩下梁胖子粗重的呼吸声。
他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部看起来十分老旧的黑色卫星电话。这东西没有任何时髦的功能,只有一个用途——加密通话,无法追踪。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像一个高超的演员,扮演了矜贵低调的富商助理和油腻浮夸的江湖骗子,每一次都游刃有余。但此刻,面对这部冰冷的电话,他的手心却满是汗水。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这通电话,比之前所有的行动加起来,都更加关键,也更加凶险。他要联系的,不是可以被利益引诱的王景山,也不是可以被贪婪煽动的斧头帮,而是这个地下世界里,真正站在金字塔尖的、制定规则的人。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信号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梁胖子的心上。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梁胖子额头的汗珠已经开始顺着脸颊滑落。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接听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声音的背景里,还能隐隐约约听到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似乎是《定军山》里老黄忠的唱腔,苍凉而又霸气。
仅仅是一个字和一点背景音,一个超然物外、深不可测的老人形象,便跃然于梁胖子脑海。
梁胖子瞬间挺直了腰板,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恭敬:“六爷,您好。我是胖子,孟广义的徒弟。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那阵京剧的唱段似乎也停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具压迫感。
就在梁胖子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波澜不惊地问了一句:
“你师父,还好吗?”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梁胖子心中炸响!
对方没有问他是哪个胖子,也没有确认他师父的名字,而是直接反问他师父的近况。这表明,六爷不仅记得他,更对他师父孟广义的行踪了如指掌。这份洞悉一切的从容,让梁胖子心中一凛,瞬间收起了所有的小心思,态度变得更加谦卑。
“托您记挂,师父他荣养了。”梁胖子用了“荣养”这个词,这是圈子里对隐退或去世的一种体面说法。
他不敢耽搁,立刻切入正题:“六爷,我这儿接了个大活儿。是件‘开门’见山的西周重器,凤鸟纹,带铭文。东西的来路干净,但货主不想走明面上的拍卖行,想找个清净地方,请几位真正懂行的朋友一起‘品鉴品鉴’。您知道,如今这圈子里,论场面、论人脉、论信誉,我胖子只信您一位。”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开门”点明了东西的级别,“品鉴品鉴”是地下交易的黑话,而最后一句,则是发自内心的恭维,也是事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梁胖子能想象到,那位六爷正靠在太师椅上,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权衡着这件事背后的分量和风险。
许久,六爷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这次只问了三个字,却字字千钧:
“东西,保真?”
梁胖子没有丝毫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上了自己毕生的气力,斩钉截铁地立下了军令状:
“我用我师父孟广义徒弟的身份,和我自己的脑袋担保!”
这句话,是他能拿出的、最重的筹码。赌上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他师父一生积攒下来的声誉。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又或许只是错觉。
“好。”六爷终于松了口,“三天后,城西,七号仓库。天黑之后,我的人会提前布置好。你让你的人,带着东西,准时到就行了。”
“记住,”六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只负责搭台唱戏,请来各路看官。至于戏怎么唱,是龙争虎斗还是当场唱砸了,都跟我的戏园子无关。出了事,你们自己收场。”
“谢六爷!谢六爷!规矩我们懂!绝对不给您添麻烦!”梁胖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梁胖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力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他浑身一软,连人带椅子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湿透。
一只手伸了过来,沉稳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林岳。
“成了?”林岳的声音平静,但眼中却带着一丝赞许。
梁胖子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这几天的所有压力都吐出去。他仰起头,看着林岳,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成了!头儿,成了!六爷答应了!他就是这行里的‘阎王帖’,他攒的局,就算是王景山那样的大佛,也得捏着鼻子给面子!斧头帮那种货色,更是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外面闻闻味儿!”
他挣扎着站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混杂着疲惫与兴奋的光芒。
“头儿,舞台搭好了。”
“就等各路鬼神,登场了。”
随着六爷的应允,随着那个时间和地点的敲定,这张精心编织了数日的大网,终于收紧了最后的线头。
这场“与虎谋皮”的大戏,最后一块,也是最重要的一块拼图,终于完成。
三路心怀鬼胎的人马:看似斯文儒雅,实则贪婪至极的顶级买家王景山;凶狠残暴,只为暴力抢夺而来的地头蛇斧头帮;以及那位坐镇中央,等待着收网的猎人周瑾。
两件真假莫辨的铜爵:一件承载着千年历史的国之重宝,一件融合了顶尖科技与宗师匠心的“完美赝品”。
一个由地下世界传奇人物搭建的、危机四伏的舞台。
所有的要素,都已齐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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