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岳的怒吼,像一针强效肾上腺素,暂时驱散了弥漫在三人间的绝望。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暂时的。士气,无法填饱肚子,更无法解渴。
当太阳越升越高,将每一粒沙子都烤得滚烫时,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了他们面前:是坐以待毙,还是奋力一搏?
林岳选择了后者。他的目光,落在了那辆如同钢铁墓碑般,倾斜着陷入流沙的越野车上。
烈日当空,车内的温度高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金属部件烫得甚至不能触摸。
但林岳顾不上这些。他从副驾驶的储物箱深处,翻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旧笔记本。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遗物,一本记录了他大半生行走江湖、探穴寻龙的经验与心得的笔记。
他迅速翻到关于“西北秘境”的章节,在页面的角落里,找到了关于“沙漠行车脱困”的记载。师父的字迹刚劲有力,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上面详细记载了几种在没有专业工具的情况下,仅凭人力和土办法进行自救的方式。
“陷沙勿慌,忌大油门。先减重,后放气。车下垫物,增其阻力。挂低速四驱,缓给油,如履薄冰……”
看着这些熟悉的字迹,林岳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师父那张严肃而又带着关切的面孔。在过往的无数次困境中,这本笔记,就是他的圣经,他的定心丸。它所代表的传统智慧与经验,从未让他失望过。
这虚幻的、来自过去的联结,给了他一丝在绝境中摇摇欲坠的勇气和力量。他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合上笔记。
“我们不能放弃这辆车,”他对着身后的两人说,声音沙哑但坚定,“它不仅是工具,也是我们最后的屏障。我们搏一把。”
自救行动,在酷热中展开。
这不再是简单的体力活,而是一场与整个白龙堆,与这片死亡流沙的角力。
第一步,减重。
这是最基础,也是最耗费体能的一步。三人合力,将车上所有能搬得动的东西——行李、设备箱、备用零件,甚至座椅——全部拆卸下来,一件一件地搬到几十米外的坚实地面上。
这片流沙陷阱的边缘地带,沙土松软得如同烂泥。每走一步,双脚都深深陷入其中,拔出来,再迈下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梁胖子本就肥胖,又带着伤,没走几趟,就脸色发白,汗如雨下。陈晴一个女孩子,也咬着牙,搬运着远超她体能极限的重物。
仅仅是这个过程,就让三个人汗流浃背,口干舌燥,嘴唇开始干裂。林岳看着他们,强忍着喉咙间的灼烧感,没有说出“喝水”这两个字。
第二步,垫物。
车身被清空后,下一步是增加车轮下的摩擦力。
他们将车里的脚垫、座椅套全部拆了下来,甚至按照笔记上的“极端方法”,撕下了几件不必要的厚衣服,费力地塞进深深陷入沙中的车轮底下。
然而,这片流沙,仿佛一个贪婪的、永远填不饱的胃。那些布料和胶垫,刚一塞进去,就被周围松软湿润的沙土挤压、包裹,然后缓缓地、无情地吞噬,根本无法形成一个有效的支撑点。
林岳的心,随着那些被吞噬的衣物,一点一点往下沉。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默默地指挥着两人,重复着这徒劳的工作。
第三步,发动。
所有的准备工作,在耗费了近两个小时后,终于完成。三人的体能,也几乎被消耗殆尽。
梁胖子和陈晴退到安全的硬地上,紧张地看着。
林岳坐进那如同烤箱般的驾驶室,深吸一口气,拧动了钥匙。
“嗡——”
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在死寂的戈壁中显得格外突兀。林岳挂上低速四驱挡,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右手紧握档把,右脚的肌肉紧绷,小心翼翼地、用一种近乎抚摸的力道,缓缓踩下了油门。
他严格遵守着笔记上的每一个字:缓给油,如履薄冰。
“咯咯咯……”
车轮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试图抓住下面那一点点可怜的摩擦力。车身,发出了轻微的震动!
有戏!
梁胖子和陈晴的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然而,这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随着发动机转速的稍微提升,那脆弱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失去大部分附着力的车轮,开始疯狂地空转!
“呜——呜呜——”
发动机徒劳地轰鸣着,声音凄厉。车轮卷起漫天混合着水汽的沙尘,糊满了整个挡风玻璃。更可怕的是,在车轮的疯狂搅动下,周围的流沙变得更加松软,整个车身非但没有前进一分,反而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又向更深处,猛地一沉!
“轰……嗡……噗噗……”
随着发动机的最后一次徒劳轰鸣后,林岳松开了油门,关掉了引擎。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漫天的沙尘,在缓缓落下,如同为这场失败的挣扎,落下的帷幕。
“砰!”
一声闷响,是林岳一拳狠狠砸在了方向盘上。他的脸上,布满了汗水、沙尘和油污,那双一直强撑着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股深深的、无法掩饰的无力感。
他第一次发现,师父笔记里那些颠扑不破的传统智慧,在绝对的困境面前,是如此的苍白,如此的不堪一击。笔记里教他如何在沙漠里脱困,却没有教他,如果连沙漠本身都在与你为敌时,该怎么办。
他的信念,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动摇。
车外,梁胖子看着那下陷得更深、几乎半个车身都已被吞噬的越野车,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瘫坐在滚烫的沙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
“别……别试了,头儿……”他有气无力地摆着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没用的……这地方根本就不是沙地……是沼泽……这车出不来了……它就是咱们的棺材……”
陈晴默默地走到堆放物资的地方,拿起了那仅剩的三瓶水。经过刚刚一番剧烈的体力消耗,其中一瓶已经被喝掉了小半。她看着瓶中那清澈的、维系着他们生命的液体,又看了看那座正在被流沙吞噬的钢铁坟墓,那刚刚被林岳强行驱散的绝望,如同涨潮的海水,再次将她彻底淹没。
自救失败。
这个冰冷残酷的结果,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车辆,这个他们最后的屏障,这个象征着现代文明和安全感的移动堡垒,已经彻底失去了意义。
他们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到极点的事实:必须弃车。
在这片被称作“鬼迷道”的死亡禁区,他们将手无寸铁,徒步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