悉尼,环形码头。
海风吹过杰克逊港,但这并没有完全驱散空气中残留的狂欢后的疲惫感。
在过去的半个月里,悉尼和墨尔本就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的嘉年华。美国战列舰带来的不仅仅是钢铁和火药,还有爵士乐、可口可乐和成千上万精力过剩的美国水兵。
但现在,盛宴结束了。
随着美国旗舰康涅狄格号拉响汽笛,巨大的白色舰体缓缓离开码头。紧接着,其余十五艘战列舰鱼贯而出,排成整齐的纵队,向着外海的塔斯曼海驶去。
他们的下一站是菲律宾的马尼拉,然后是横滨。
码头上依然聚集着一些送别的人群,但气氛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狂热。彩
亚瑟站在港务局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杯红茶,静静地看着那支正在远去的白色舰队。
“他们走了。”身边的海军部长克雷斯维尔爵士似乎松了一口气。
“是啊,走了。”亚瑟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让我们的舰队解除一级战备吧。”亚瑟下令,“水兵们也累坏了,给他们放三天假。但是,无线电监听站要保持24小时运转。”
“明白,殿下。”克雷斯维尔敬了个礼,“对了,斯佩里将军临走前送来了一箱礼物,说是他在墨尔本买的。”
亚瑟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镀银餐具,旁边附着一张便签:“致我最敬重的朋友。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是在同一条战壕里。”
亚瑟笑了笑,将便签收好。
“同一条战壕吗?也许吧。”他低声自语。
9月25日,堪培拉,联邦宫。
随着美国人的离去,联邦首都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与秩序。
亚瑟推着一把特制的藤条轮椅,漫步在联邦宫的后花园里。轮椅上坐着艾琳娜。
怀孕已经接近五个月的她,腹部明显隆起。虽然医生说一切正常,但这几天的频繁外交活动还是让她感到有些吃力,尤其是昨晚的一次假性宫缩,把整个联邦宫的医生都吓得够呛。
“你今天不该推掉内阁会议的。”艾琳娜享受着阳光,声音慵懒,“费希尔总理还在等着你签字。”
“让他等。”亚瑟停下脚步,帮她整理了一下披肩,“法案什么时候都能签,但这种阳光不常有。而且,医生说你需要多晒太阳,这对孩子骨骼发育有好处。”
他蹲下身,轻轻把手放在艾琳娜的肚子上。那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律动。
“感觉到了吗?”艾琳娜笑着问,“他在踢我。这孩子以后肯定是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就像他父亲一样。”
“不安分好。”亚瑟握住妻子的手,“在这个世界上,太安分的人只能当绵羊。我希望他是一头小狮子。”
“或者是小母狮?”艾琳娜挑了挑眉。
“都可以。”亚瑟认真地说道,“只要健康。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
这几天的亚瑟,少了几分政治家的冷酷,多了几分丈夫和父亲的温情。他甚至亲自下厨给艾琳娜烤了一块并不怎么成功的俄式蜂蜜蛋糕——糖放多了,有点焦,但艾琳娜还是吃完了。
“亚瑟,你在担心什么?”艾琳娜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眼中偶尔闪过的一丝阴霾。
亚瑟站起身,看向北方。
“我在担心风暴。”
“美国舰队?”
“不,是另一场风暴。”亚瑟叹了口气,“来自那个总是充满火药味的欧洲。”
他没有告诉艾琳娜,就在两个小时前,csb收到了一份来自维也纳的情报。
奥匈帝国已经在波斯尼亚边境集结了三个军团。
10月6日,深夜。堪培拉,战情室。
这一天,原本应该是宁静的。
但越洋电报机那疯狂的“滴答”声打破了一切。
道尔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快步走进战情室。亚瑟已经站在地图前等候多时了。
“发生了。”道尔把电报递给亚瑟,“维也纳动手了。”
亚瑟接过电报。
“两只靴子同时落地。”亚瑟看着地图上巴尔干半岛那片破碎的颜色,“这不仅仅是吞并,这是对《柏林条约》的公开撕毁。这是在打俄国人的脸,也是在打塞尔维亚人的脸。”
“现在的反应如何?”亚瑟问。
“很激烈。”道尔翻开另一份报告,“贝尔格莱德(塞尔维亚首都)爆发了二十万人的游行,示威者烧毁了奥匈帝国的国旗,人们高喊着打到维也纳去。塞尔维亚政府已经下令局部动员。”
“而在圣彼得堡”道尔犹豫了一下,“沙皇尼古拉二世发表了措辞强硬的声明,称这是斯拉夫民族的耻辱。俄国陆军部正在向西部边境调动部队。”
“这就是我担心的。”亚瑟走到地图前,手指在俄奥边境上划过,“尼基他太容易被情绪左右了。现在的俄国,刚刚从日俄战争的泥潭里爬出来,根本没有能力在欧洲打一场大仗。如果他真的动员,德国人就会介入。”
历史上,这次危机最终以俄国的屈辱退让而告终。德国皇帝威廉二世穿着闪亮的盔甲站在奥匈身后,发出了着名的最后通牒,迫使没有准备好的俄国咽下了这口苦果。这也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我们能做什么?”道尔问。
“我们无法公开做什么,但我们可以给他们送一些‘子弹’——另一种形式的子弹。”
亚瑟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
“第一,发报给伦敦的马歇尔教授。”亚瑟的眼神变得锐利,“告诉他,收网的时候到了。现在伦敦债券市场肯定已经恐慌了,奥匈帝国的债券应该在暴跌。平仓。把我们的利润落袋为安。”
这一场精心策划了两个月的金融伏击战,终于迎来了收割的时刻。奥地利人的傲慢,将为澳大拉西亚的海军建设买单。
“第二,以我的名义,给尼古拉表兄发一份私人急电。”
亚瑟停顿了一下,构思着措辞。这封电报必须既有亲情的温度,又有政治的冷酷。
“致亲爱的尼基:在这个愤怒的时刻,请务必保持冷静。维也纳的疯狗之所以敢狂吠,是因为柏林的主人松开了链子。现在的退让不是懦弱,而是为了磨利爪牙。我们不能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走进猎人的陷阱。另外,为了表达对斯拉夫兄弟的支持,我和艾琳娜决定,向俄国红十字会捐赠两万套澳洲羊毛冬装和一万箱牛肉罐头。这是来自南半球的心意,希望能温暖边境线上的士兵。”
“两万套冬装?”道尔愣了一下,“殿下,这可不是小数目。我们的库存”
亚瑟冷冷地说道,“羊毛我们多得是。这不仅仅是物资,这是政治姿态。当全世界都在嘲笑俄国软弱的时候,只有我们站在他们身后。这笔人情债,未来尼基会用血来还的。”
“第三,”亚瑟指了指地图上的另一个点,“给保加利亚的费迪南发贺电。祝贺他加冕为沙皇。顺便提醒他,别忘了我们的玫瑰油合同。”
“是,殿下。”
道尔记录完毕,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亚瑟叫住了他,“还有一件事。关于国内的舆论。”
“您是说”
“告诉报社,把头版留给欧洲的危机。标题要惊悚一点,比如《战争的阴云笼罩欧洲》、《世界大战一触即发》之类的。”
亚瑟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平静的堪培拉夜色。
“我要让每一个澳洲人都感到恐惧。只有当他们看到外面世界的残酷时,他们才会明白,我们为什么要造军舰,为什么要修铁路,为什么要忍受高昂的燃油税。”
“恐惧,是最好的动员令。”
第二天,澳洲各大报纸的头条果然被巴尔干的火药味占据了。
澳洲先驱报:《奥匈帝国悍然吞并波斯尼亚,欧洲列强剑拔弩张!》
时代报:《斯拉夫人的愤怒:贝尔格莱德在燃烧!》
这种紧张的气氛甚至冲淡了人们对即将到来的墨尔本杯赛马的关注。街头巷尾,人们不再谈论哪匹马能赢,而是在讨论奥地利会不会进攻俄国,英国会不会卷入战争。
在联邦议会大厦,总理费希尔拿着一份报纸,站在讲台上。
“先生们,看看这个世界吧。”费希尔的声音沉痛而有力,“当我们在为几便士的税收争吵时,欧洲的文明国家正在准备互相屠杀。我们很幸运,生在这片被海洋包围的大陆上。但海洋不能阻挡野心,也不能阻挡战火。”
“亚瑟殿下说得对,我们必须武装自己。不是为了侵略,而是为了不成为别人的猎物。”
台下的议员们沉默了。
在真正的战争威胁面前,所有的党派之争都显得如此渺小。
当天下午,联邦议会以全票通过了《1909年度国防特别拨款法案》和《战略物资储备法案》。
亚瑟坐在旁听席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利用远方的战鼓,来敲打国内的节奏。
当晚,他回到了联邦宫。
艾琳娜正在卧室里休息,手里拿着那封刚刚从圣彼得堡发回的回电。那是尼古拉二世的亲笔信。
“尼基说,谢谢你。”艾琳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真的懂他,真的在帮他。其他的亲戚,比如爱德华舅舅,也只是在看笑话或者算计利益。”
“我们是一家人,艾琳娜。”亚瑟坐在床边,轻轻拥着她,“在这个冷酷的政治世界里,血缘有时候是唯一的温度。”
虽然他心里清楚,这所谓的温度,也是经过精心计算的政治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