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驴拉磨盘，一圈又一圈，沉重而单调地转动着。外面的光景确实一天天好了起来，田地里的产出多了，村里人的脸色也活泛了些，但这一切仿佛都与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玻璃。
她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看着外面的世界微微亮起，自己却依旧呼吸着冰冷稀薄的空气，承受着永恒不变的重量。
长年累月的营养不良，象一只看不见的蛀虫，悄无声息地蛀空了她的身体。已经十四五岁的年纪，本该是抽条拔节、显露出少女模样的时期，可 的身材却异常瘦小干瘪，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不止两三岁。
她的脸颊凹陷，显得那双过于大的眼睛更加空洞无神。骼膊细得象柴棒，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肩膀单薄，总是微微佝偻着，象是被无形的东西压得直不起腰。站在同龄甚至比她还小几岁的姑娘堆里，她就象一棵被遗弃在石头缝里、从未得到过阳光雨露滋润的稗草，孱弱得可怜。
然而，这副瘦小得风一吹就倒的身躯，需要承担的劳动却与日俱增，越来越沉重。
李赵氏绝不会因为年景稍好就发什么慈悲心肠，相反，她觉得家里粮食多了，猪羊肥了，活计自然也就更多更重了。的“本分”。
以前挑水，用的是小一号的木桶，现在换成了和大人一样的大桶。咬着牙，摇摇晃晃地走在村路上，扁担深深勒进她单薄的肩膀里，每走一步，水桶都剧烈地晃动，溅出的水花打湿了她破旧的裤腿和草鞋，也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河水。
她得中途歇上好几次，才能勉强把那两大桶水挪回家，每次歇息时，都感觉肺像破风箱一样扯着疼，眼前阵阵发黑。
打猪草的任务量也翻倍了。以前背回一筐就够，现在得背回满满一大筐，甚至两筐。
后山的草甸子被她越走越远，沉重的草筐压得她几乎匍匐在地，尖锐的草叶和荆棘在她手臂和小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混着泥土和汗水，又痒又疼。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回挪，远远看去，就象一只艰难搬运着巨大食物的蚂蚁。
地里的活更是重中之重。算，但李赵氏恨不得 一天能挣出两天的工分。
播种、间苗、锄草、施肥、收割……无论哪一样，都是实打实的力气活。瘦小的身影淹没在高大的庄稼丛里，烈日晒得她头晕眼花，腰因为长时间弯曲酸痛得象是要断掉。锄头在她手里显得过于沉重，每挥动一下都几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别的社员还能偷空歇歇脚、喝口水，她却连直起腰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因为奶奶那双刻薄的眼睛，总像监工一样，时不时就在地头逡巡。
家里的家务活更是有增无减。粮食稍微宽裕点，做饭就更费事；鸡鸭也多养了几只……所有这些，都象一座座小山，压得 喘不过气。
她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苍白麻木的小脸。等全家人吃完，她匆匆扒拉几口残羹冷炙，就得赶紧刷锅洗碗，然后或是下地，或是打柴，或是喂猪。中午回来，又是忙碌的一阵。
晚上，往往全家人都睡下了，她还在昏暗的油灯下搓洗着一家人的脏衣服，或者修补着破旧的农具衣物。
她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得极少，眼圈总是乌青的。走路时常带着跟跄，不是因为地不平，而是因为实在太累，腿脚软得提不起力气。
她沉默得可怕，几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除了粗重的喘息和偶尔抑制不住的、因为过度劳累引起的咳嗽。
李赵氏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甚至觉得理所当然。她时常骂骂咧咧：“死妮子！干活磨磨蹭蹭！没吃饱饭啊？装出那副死样子给谁看？天生就是个穷命贱骨头，干点活就要死要活！”
秀娟看着女儿被沉重的活计压得几乎变了形，心疼得夜里偷偷掉泪。
她试着想帮女儿分担一点，比如偷偷帮她把水挑满，或者趁婆婆不注意帮她喂次猪。
但每次都被精明的李赵氏发现，招来的是一顿更凶猛的斥骂：“怎么？心疼你这个赔钱货丫头了？她干点活不是应该的？你闲着皮痒了是不是？再敢帮她，老娘连你一起揍！”
秀娟只能缩回去，看着女儿在苦海里挣扎，心如刀绞，却无能为力。她甚至不敢再偷偷给女儿塞点吃的，因为婆婆盯得太紧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深夜，摸着女儿肩膀上被扁担磨出的厚厚老茧和血痕，无声地流泪。
劳动成了她存在的唯一意义，也是她逃避痛苦的唯一方式——当身体累到极致，脑子里就真的什么都不会想了。
这天，生产队里分派了给玉米地施肥的重活。那肥料是沤好的农家肥，味道刺鼻，而且需要用小推车一车车从粪堆运到地头，然后再用粪勺一勺勺浇到每棵玉米苗的根部。这活又脏又累，通常都是壮劳力干的。
车轮陷进松软的土里，每前进一寸都异常艰难。刺鼻的臭味熏得她阵阵作呕，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
地里的其他社员看着这个瘦小得几乎被独轮车淹没的姑娘，都有些不忍。
一个老农实在看不过去，对带队的小组长说：“组长，这活太沉了，让她干点别的吧，别把孩子累垮了。”
小组长也有些为难，刚想说话。李赵氏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叉着腰就嚷开了：“累什么累？庄稼人干活哪有不累的？她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命！没那么金贵！干你的活去，少多管闲事！”
那老农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到最后，她的骼膊麻木得抬不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浑身沾满了粪渍，臭气熏天。
晚上收工回家，她连爬上炕的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是瘫倒在那堆干草铺就的床铺上。
秀娟打来水想给她擦洗，她却已经昏睡过去，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身体也因为极度的疲劳而微微抽搐着。
月光照进小屋，洒在她瘦削、疲惫、沾着污渍的小脸上。她还是个孩子，却已经承担了一个成年壮劳力都难以承受的重负。
这个家，这片土地，因为年景好转而焕发的生机，仿佛都是通过汲取她这具瘦小躯壳里最后一点生命力而获得的。
她象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两头烧着，默默地、加速地消耗着自己，照亮着别人的生活，却唯独温暖不了自己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