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这个被李赵氏念叨了多日、决定着命运的日子,终究还是在惨淡的晨曦中到来了。天色灰蒙,云层压得很低,是个阴郁得让人透不过气的早晨。
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从山上回来后,她就那么和衣躺在炕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当第一缕微弱的光线通过破旧的窗纸射进来时,她平静地坐起身,开始机械地梳理自己枯黄的头发。没有镜子,她只用手指勉强将乱发拢顺,然后,默默地换上了那套灰蓝色的粗布嫁衣。
衣服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颜色沉闷得象丧服。额角的那道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愈发显眼。她穿上母亲做的新布鞋,鞋底很硬,硌着脚,但比起昨夜山路的碎石,已算是仁慈。
灶房里,秀娟早已起身,锅里的水烧得咕嘟作响,却不见多少烟火气。她看到穿戴整齐的,眼框瞬间又红了,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慌乱地往锅里下着少得可怜的玉米碴子。
李赵氏也起得格外早,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混合着解脱和期待的躁动。她上下打量着,难得没有挑刺,只是催促道:“快吃点东西,路上颠簸,别空着肚子。”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更象是对待一件即将交付的货物应有的程序。
李老栓和李大柱默默地坐在堂屋门坎上,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模糊了他们脸上复杂的神情——或许有愧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事已至此的麻木。家宝还在酣睡,这场用他姐姐换来的安稳,他享用得理所当然。
这顿“出嫁饭”,吃得如同嚼蜡。稀薄的玉米碴子粥几乎能照见人影,咸菜疙瘩硬得硌牙。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刚放下碗筷不久,院外就传来了“突突突”的、熟悉而又刺耳的拖拉机引擎声。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在李家的破院门外熄了火。
来了。
的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瞬间松开,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斗了一下,随即又死死握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李赵氏第一个站起来,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快步迎了出去。李老栓和李大柱也掐灭了烟,跟着起身,面色凝重。
秀娟猛地抓住冰凉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滴在的手背上,带着灼人的温度。“……我……我……”她泣不成声,所有的愧疚和痛苦都堵在喉咙里。
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没有看母亲,目光平静地望向院门口。那里,冯金山的身影出现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风尘和一丝不耐烦。跟他一起来的,还是那个年轻的工友,以及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拖拉机手。
没有迎亲的队伍,没有鞭炮,没有红盖头,甚至连一句象样的吉利话都没有。只有一辆破旧不堪、沾满泥泞的拖拉机,象一个钢铁怪兽,喘着粗气停在门口,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看不清原本颜色的麻袋。
“冯师傅,这么早就到了?辛苦辛苦!”李赵氏的声音透着谄媚。
冯金山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直接越过李赵氏,落在了堂屋门口站着的身上。
那目光,依旧是冷静的、审视的,象是在确认货物是否完好无损。他看了一眼身上那件灰蓝色的新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说:“时候不早了,矿上请假紧,这就走吧。”
如此直接,如此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仪式感,甚至连最基本的客套都省略了。这根本不是娶亲,更象是来提取一件预定好的物品。
“哎,好,好,这就走!”李赵氏连忙应着,回头对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跟冯师傅走吧!”
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而污浊。她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院门口。每一步都象是踩在棉花上,又象是踩在刀尖上。
秀娟在她身后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李老栓和李大柱别开了脸,不敢看她。
走到冯金山面前,停下了脚步,依旧低着头。
冯金山没说什么,只是对旁边的年轻工友示意了一下。那年轻人从拖拉机驾驶室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赵氏,大概是剩下的一部分彩礼或者一些零碎物品。李赵氏接过,像宝贝一样揣进怀里。
“上车吧。”冯金山对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象是在吩咐一个不相干的人。
拖拉机的车厢很高,边缘沾满了干涸的泥块。穿着行动不便的粗布衣服,尝试了一下,没能爬上去。
冯金山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有些麻烦。还是那个年轻的工友,尤豫了一下,伸手托了骼膊一把,帮她爬进了冰冷坚硬的车厢。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柴油、泥土和说不清的腥膻混合的气味。蜷缩着坐在一个角落,背靠着冰凉的铁皮车厢。她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院子——破败的土墙,光秃秃的院子,角落里堆着的柴火,以及门口那几个所谓的“亲人”。
李赵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秀娟哭得几乎站不稳,依靠着门框。李老栓和李大柱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佝偻而模糊。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道目光是真正带着不舍和祝福的。
冯金山爬上了驾驶室。年轻工友摇动了摇把,引擎发出一阵艰难的咳嗽声,然后“突突突”地重新咆哮起来,喷出浓黑的尾气。
车身剧烈地颤斗起来,然后开始缓缓移动。颠簸从车厢底板传来,震得浑身发麻。她死死抓住车厢边缘一块凸起的铁皮,稳住自己的身体。
拖拉机驶离了李家破旧的院门,驶上了村中坑洼不平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和车辙,发出隆隆的声响。几个早起的村民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目光中带着好奇、同情或是漠然。闭上了眼睛,不愿去看那些目光。
车子颠簸着驶出了李家坳村口。当车轮压过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界线时,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掏空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与这个承载了她这么多年苦难和屈辱的地方,最后一丝地理上的联系,也被切断了。
拖拉机沿着崎岖的山路前行,速度很慢,颠簸却更加剧烈。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吹得她眼睛生疼,头发凌乱飞舞。她蜷缩在角落里,努力减少受风面积,但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地侵袭着她单薄的身体。
驾驶室里,冯金山和那个工友似乎在高声交谈着什么,夹杂着引擎的轰鸣,听不真切,偶尔还传来几声粗犷的笑声。
那笑声,与车厢里的死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他们谈论着矿上的工作,谈论着工分和粮食,或许也谈论着她这个用钱换来的、沉默的新媳妇,但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被运输的物件。
山路蜿蜒,景色荒凉。枯黄的杂草,裸露的岩石,偶尔掠过几棵叶子掉光的光秃秃的树木。一切都显得那么了无生机,就象她此刻的心境。
她试图去想点什么,想想未来,想想那个所谓的“家”是什么样子,想想那个八岁的孩子,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冰冷的麻木和身体上载来的阵阵不适。
颠簸持续着,仿佛没有尽头。她的五脏六腑都被颠得错了位,胃里开始翻江倒海。早上喝下的那点稀粥,在胃里灼烧着,带来一阵阵恶心感。她强忍着,嘴唇被咬得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拖拉机开始爬上一段更加徒峭的山坡。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速度更慢了。
空气中的气味也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弥漫开一股淡淡的、刺鼻的硫磺和煤灰的味道。西山沟,快到了。
挣扎着抬起头,向外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更加贫瘠、被开采得千疮百孔的山峦。山体上布满了黑色的矿洞和裸露的岩层,几乎没有绿色。
山坳里,杂乱地分布着一些低矮的、用石头和土坯垒成的房屋,屋顶上竖着歪歪扭扭的烟囱,冒着或浓或淡的黑烟。整个矿区,都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色调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她未来的归宿。一个被煤炭和灰烬复盖的地方。
拖拉机最终在一处靠近山脚、相对偏僻的院落后门停了下来。院子是用乱石垒砌的矮墙围起来的,里面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看起来比李家的房子还要破旧寒酸。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成的,歪斜着,仿佛一推就倒。
“到了。”冯金山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车厢里的说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他走过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僵硬地挪动几乎冻僵的身体,在年轻工友又一次的帮助下,爬下了拖拉机。长时间的颠簸和寒冷,让她双脚落地时一阵发软,差点摔倒,她赶紧扶住了冰冷的车厢。
冯金山没有等她,已经径直走进了院子。那个年轻工友也没有多留,跟冯金山打了声招呼,便发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一个人,站在这个完全陌生的、散发着贫瘠和冷清气息的院门口。
没有鞭炮迎接,没有亲朋围观,甚至没有一句“进门了”的招呼。她就这么孤零零地站着,象一个被遗弃的包裹。
院子里空空荡荡,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两间土坯房,一间看起来是主屋,门窗紧闭;另一间更小更破,大概是厨房或者堆放杂物的。
冯金山从主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钥匙,打开了旁边那间小破屋的门锁。“以后你住这屋。”他指了指里面,“锅灶在那边,自己收拾。我晚上回来。”说完,他不再理会,转身走向主屋,似乎要拿什么东西,准备去矿上。
站在原地,看着那间分配给自己的、黑洞洞的小屋门。冷风卷起地上的煤灰,打在她的脸上、身上那件崭新的灰蓝色嫁衣上。嫁衣的颜色,在这片灰黑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刺眼和不合时宜。
她抬头望了望天,天色依旧阴沉。然后,她迈开麻木的双腿,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小屋门。
没有婚礼,没有祝福,只有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和一句“你住这屋”。她的新婚之日,就这样,在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弥漫的煤灰味中,仓促而凄凉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