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处冰窖的月子,终究是挨过去了。
说是“挨过去”,不过是她没有被那彻骨的寒冷、难耐的饥饿和身心的剧痛直接夺去性命,勉强保住了一口气,能拖着更加残破不堪的身躯,继续在这人世间受苦。
而她怀中那个名为“招娣”(冯氏随口取的)的女婴,也象石头缝里一株缺乏光照雨露的羸弱草芽,勉强地活了下来,只是那生命力,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散。
招娣从出生起就显露出与健康婴儿不同的孱弱。她比同龄的孩子更瘦小,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缺乏婴儿应有的红润和饱满。
哭声也总是细声细气,有气无力,不象别的孩子那般响亮。她很容易受惊,一点点声响就能让她浑身一颤,继而开始低低的、仿佛永无止境的哭泣。
最让揪心的是,招娣似乎格外畏寒,即使在相对暖和的天气里,她的小手脚也总是冰凉的,需要不停地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胸膛和双手去焐着。
将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尽可能地省下来,嚼碎了,用手指抹进女儿嘴里。
她去食堂打饭时,会偷偷观察别人家健康的孩子,看到他们红扑扑的脸蛋和有力的四肢,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这个瘦小枯黄、连吮吸都显得费力的女儿,心里就象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她知道,招娣的体弱,是她这个无能的母亲,在孕期缺乏营养、产后无人照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的恶劣环境中,带给她的。
然而,命运的残酷远不止于此。当西山沟的第一场春雨带着料峭的寒意落下时,招娣毫无意外地生病了。
起初只是比平时更加嗜睡,没什么精神,吃奶也更加无力。
以为是天气变化的缘故,只是将女儿裹得更紧了些。但很快,招娣开始发烧,小小的身体烫得象一块火炭,原本细弱的哭声变得嘶哑,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小胸脯剧烈地起伏着。
她不再吮吸,只是闭着眼睛,发出难受的哼唧声。
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恐惧象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经历过流产,深知在这种缺医少药、无人关怀的环境里,一场小病对如此脆弱的小生命意味着什么。
“娘……招娣,招娣发烧了……”她抱着滚烫的女儿,第一次主动跑到主屋门口,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斗,向冯氏哀求。
冯氏正在纳鞋底,闻言头也不抬,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发烧?丫头片子命贱,发烧捂捂就好了!死不了!别在这儿嚎丧,碍眼!”
“她……她烫得厉害,不吃奶了……”的眼泪涌了上来。
“不吃奶饿几顿就好了!哪那么娇贵!”冯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远点!别把病气传给我们!”
又看向刚从矿上下工回来的冯金山。冯金山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她怀里烧得小脸通红的招娣,眼神里只有厌烦,仿佛在看一件碍事的、发出噪音的破烂玩意儿。“吵死了!弄走!”他只丢下这么一句冰冷的话,便端起饭碗开始吃饭。
最后的指望也彻底落空。看着怀里呼吸愈发急促的女儿,一种即将失去的巨大恐慌攫住了她。不,她不能再失去了!这个女儿,是她在这冰冷绝望的人世间,唯一的、最后的牵绊和微光!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去找大夫!无论如何,要救她的孩子!
可是,钱呢?冯家绝不会出一分钱给这个“赔钱货”看病。她身无分文,连一件象样的可以典当的东西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招娣的病情似乎更加沉重了,开始出现轻微的抽搐。再也顾不得了。她用那床破旧发硬的被子将女儿层层裹好,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冲出了那个冰冷的家,朝着记忆中矿区唯一一个赤脚医生小药铺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去。
春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身体本就虚弱,抱着孩子,好几次差点滑倒。她咬着牙,拼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生怕摔着了怀里的女儿。冷风裹挟着湿气吹在她脸上,混合着泪水,一片冰凉。
终于,她看到了那间低矮的、门口挂着一块模糊不清的木牌、算是诊所的土坯房。她几乎是跟跄着扑到门口,也顾不上里面是否有人,直接跪倒在了冰冷潮湿的门坎前。
“大夫……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她发烧,抽了……求求您行行好……”她仰起头,对着屋里那个正在整理药材的、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遍遍地哀求。
那大夫姓陈,是矿区少有的识字懂医的人。他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头,看到跪在门口、头发凌乱、衣衫褴缕、脸色蜡黄憔瘁的,以及她怀里那个裹在破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小脸的女婴,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这样的场景,他见得不少。
“起来说话。”陈大夫的语气还算平和,但带着一种见惯苦难的疏离。
没有起来,反而将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砰砰”作响:“大夫,求您先看看孩子,她快不行了……求求您……”
陈大夫叹了口气,走上前,示意把孩子抱进来。他简单检查了一下招娣,翻看了她的眼皮,摸了摸额头和脖颈,脸色变得有些凝重。
“烧得很厉害,是急惊风。得赶紧用药,不然……”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用药……大夫,求您用药,救救她……”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磕头。
“药自然要用。”陈大夫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现实,“诊费加之药钱,你先拿来。”
的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我……我没钱……大夫,求您行行好,先救孩子,钱……钱我以后一定做牛做马还给您……”
陈大夫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无奈:“这位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我这药材也都是花钱进来的……赊帐,实在是……”
这时,旁边一个等着抓药的矿工家属,看着这副样子,撇了撇嘴,低声对同伴说:“是冯金山家那个吧?生了个丫头片子还当宝,真是……”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耳朵里,像针一样扎人。
陈大夫显然也听到了,他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怀里气息微弱的婴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样吧,我先给她用点退烧的草药,暂时压一压。但是这病根不去,光退烧没用。要想治好,得用对症的药,那个……便宜不了。你还是赶紧回去想办法凑钱吧。”
说完,他不再看苦苦哀求的,转身去药柜里抓了几味普通的、廉价的清热草药,用草纸包了,递给:“拿回去,三碗水煎成一碗,想办法喂下去。能不能挺过去,看这孩子的造化了。”
接过那包轻飘飘的草药,感觉象是接住了一块千斤巨石。她看着陈大夫转过身去,继续整理他的药材,那背影冷漠而决绝。她知道,再跪下去,再磕头,也不会换来更多的怜悯和药物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抱着女儿,拿着那包微不足道的草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诊所。身后,似乎还能听到隐约的议论和几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她没有回家。她知道,回家就意味着等死。她抱着招娣,在泥泞的矿区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雨水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到路边有矿工在休息,会扑过去跪下哀求;看到面善的妇人,也会上前乞求,希望能借到一点钱,或者得到一点帮助。
回应她的,大多是冷漠的摇头、快速的避开,或者是不耐烦的驱赶。 “没钱没钱,快走开!” “冯金山家的?找他要去啊!” “丫头片子病了就病了,值得这么折腾?” “看她那样子,晦气!”
白眼、嘲讽、冷漠、驱赶……像无数把冰冷的刀子,将她本就卑微的尊严切割得支离破碎。但她顾不上了,只要能救女儿,她可以不要尊严,可以跪遍整个西山沟,可以承受所有的羞辱。
她不知跪了多少次,求了多少人,直到双腿麻木,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最终,还是一个曾经受过冯金山一点小恩惠(或许只是懒得纠缠)的老矿工,看不过去,掏出了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到她手里,叹着气说:“拿去吧,赶紧去给孩子抓点药……唉,造孽啊……”
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和汗味的毛票,象是攥住了女儿唯一的生机。
她再次冲回陈大夫的诊所,将钱全部放在柜台上,声音嘶哑地哀求:“大夫……钱,有点钱了……求您,用点好药,救救她……”
陈大夫看着那几张零散的毛票,又看了看那几乎崩溃却依然执着的眼神,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额外加了一味稍微对症些的药材进去。
“拿回去,赶紧煎了喂。能不能好,就看今晚了。”
千恩万谢,几乎是跑着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家。她无视了冯氏“又死哪里去野了”的骂声,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泥污满身,立刻在冰冷的灶膛生起火,用那个破旧的陶罐,小心翼翼地煎起药来。
烟火呛得她直流眼泪,但她死死盯着那跳跃的火苗,仿佛那就是女儿生命的希望。药煎好了,她吹凉,一点一点,极其耐心地撬开女儿紧闭的小嘴,用勺子尖小心翼翼地滴进去。
那一夜,她彻夜未眠,紧紧抱着女儿,感受着她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呼吸逐渐变得平稳。当黎明来临,招娣终于睁开疲惫的眼睛,发出微弱的哭声时,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稍稍落下。她抱着劫后馀生的女儿,失声痛哭。
然而,她也知道,女儿的体弱是根子里的。这次侥幸捡回一条命,下一次呢?而她为了这次“侥幸”,所付出的尊严,所承受的白眼和屈辱,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她的灵魂里,成为她背负的、又一道沉重的枷锁。前路,依旧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和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