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刘日复一日的叼难和冷眼中,象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皮筋,紧绷而麻木地活着。
她学会了完全忽略那些刻薄的指责和克扣工钱的借口,只是埋头干活,把自己当成一架没有知觉的机器。
白天在食堂蒸笼般的环境里耗尽体力,晚上回到工棚倒头就睡,用沉睡来短暂逃离现实的压迫。
她不敢多想,不敢展望,只是凭着本能,一天天熬着。
这天下午,天气异常闷热,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没有一丝风。
工地上的喧嚣似乎也因为这沉闷的天气而显得有气无力。正和其他几个女工在食堂后面清洗一大筐刚从拖拉机上卸下来的、还带着泥土的蔬菜。
突然,一阵尖锐得变了调的、并非收工哨的哨声,混着几声惊恐的呼喊,猛地从内核工地局域传来!
“出事啦!塌方啦!快来人啊!”
这声音象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工地沉闷的空气,也刺中了几乎麻木的神经。
她和其他女工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愕地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靠近新开挖的山体边坡那边,尘土冲天而起,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吞噬了那片局域。
原本在那里作业的人影瞬间被尘土吞没,惊慌失措的呼喊声、哭嚎声、奔跑的脚步声杂乱地混成一片,像骤然炸开的马蜂窝。
食堂这边的人也都被惊动了,老刘也顾不上叼难了,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那边张望,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幸好不是他管的食堂出事。
“我的天爷啊……真出事了……” “好象是边坡塌了……埋了人……” “快去看看!”
有人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那边跑。的心也猛地揪紧了。她虽然不认识那些工友,虽然自己活得如同草芥,但“死人”、“埋了”这些字眼,依然带着最原始的冲击力,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她尤豫了一下,看着身边几个年长的女工也放下菜筐,互相拉扯着往那边小跑过去,她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或许只是一种本能,驱使她去看看,去确认那发生在眼前的、真实的惨剧。
越靠近事故现场,空气中的尘土味越浓,呛得人直咳嗽。哭喊声、求救声、指挥救援的吆喝声也越发清淅刺耳。
现场一片混乱,如同被炸开的蚂蚁窝。许多人正徒手或用简陋的铁锹,疯狂地挖掘着坍塌下来的、混合着石块和泥土的土方。
不断有满身尘土、脸上带着血痕和恐惧的人被从土石堆里拉出来,有的还能自己走动,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有的则被人搀扶着或抬着,发出痛苦的呻吟;还有的,被抬出来时,已经一动不动,软绵绵的,象一袋沉重的粮食。
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混乱而惨烈的一幕,手脚冰凉。她看到一个被抬出来的年轻后生,满脸是血和泥,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他疼得浑身痉孪,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那声音象刀子一样剐着人的心。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工人,可能是他的同乡或者亲人,一边跟着担架跑,一边带着哭腔喊:“柱子!撑住啊!马上送你去卫生院!”
还有一个人,被挖出来时就已经没了气息。有人用一块脏兮兮的篷布盖住了他的头和上半身,只露出一双沾满泥污的、穿着破旧解放鞋的脚,无力地垂在担架外面。周围的人默默地看着,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悲伤、麻木和兔死狐悲的沉重。没有人哭泣,或许是因为惊吓过度,或许是因为眼泪在这种时刻显得太过廉价。
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双露出篷布的脚上。那双鞋,和她脚下穿的几乎一样,破旧,沾满泥浆。
鞋的主人,可能几个小时前,还和她一样,在这工地上流汗,为了那几十块钱的工钱拼命,或许还在盘算着下工后能吃上一口热饭,或许还在想着远方的家人。
可现在,他就这么静静地躺在那里,变成了一具冰冷的、被篷布复盖的尸体。
生命,竟然可以如此脆弱,如此轻易地,就被一堆泥土和石头夺走,卑微得不如一只蝼蚁。
她看着那些仍在拼命挖掘救援的人,他们脸上混合着焦急、恐惧和一丝缈茫的希望。
她也看到了闻讯赶来的几个工地管理人员,他们大声指挥着,脸色铁青,但眼神里除了紧张,似乎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对于事故后果的担忧和计算。
“都让开!让开!医生来了!”有人喊道。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药箱的人匆匆挤进人群,但他能做的似乎也很有限,只能给那些还有气的伤者做简单的包扎和止血。
救援持续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探照灯被打起来,将那片狼借的坍塌局域照得一片惨白。最终确认,这次塌方事故,造成了两人死亡,五人重伤,轻伤者更多。
死寂和压抑,取代了之前的混乱和喧嚣,笼罩了整个工地。
食堂照常开饭,但吃饭的工人们都沉默着,很少有人说话,咀嚼食物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沉重。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
默默地干完了剩下的活儿,回到工棚。通铺上,女工们也都异常安静。有人在小声啜泣,可能是认识遇难者的;更多的人则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漆黑的棚顶。
“听说……死的那个老李,家里还有三个娃等着他寄钱上学呢……”一个细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无尽的唏嘘。
“另一个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 “赔的那点钱,够干啥的?命都没了……” “这鬼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这些低语,像冰冷的针,一下下扎在的心上。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双解放鞋,想起那个叫柱子的后生凄厉的惨叫,想起管理人员那算计的眼神……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所忍受的那些叼难、克扣,甚至老刘那令人作呕的骚扰,在这种瞬间消亡的生命面前,似乎都变得……不那么真切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卑微,像野草,像蝼蚁。
可直到今天,她亲眼目睹了生命的戛然而止,看到了死亡如此直接、如此粗暴地降临,她才真正体会到,在这庞大的工地,在这冷酷的世间,他们这些底层劳动者的生命,究竟是何等的不值钱。
老刘的欺压,克扣的工钱,不过是在这卑微的生命之上,又叠加了一层屈辱而已。
而真正的危险,是那些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坍塌的土方,是那些高速运转却缺乏防护的机器,是这整个为了赶进度而常常忽略安全的环境。
她蜷缩在坚硬的铺位上,紧紧裹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恐惧,一种比面对老刘时更深沉、更无力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浸透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会先来。
也许某一天,她也可能象那个被篷布盖住的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片工地上,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可能还会被克扣的“抚恤金”,什么也留不下。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这口饭吃,这个栖身之所,代价可能不仅仅是尊严和劳役,甚至可能是……生命本身。
这个认知,象一把沉重的铁锤,砸碎了她最后一点麻木的外壳,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对命运彻底无奈和绝望的内核。
她睁着眼睛,在无边的黑暗和寂静中,听着自己微弱的心跳,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自己这条命,轻飘飘的,就象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