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藏在煤堆深处的生锈铁盒子,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坚定地增加着分量。
她把每一分钱都攥出了汗,那份微薄的“积蓄”是她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唯一盾牌,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工地上单调、劳累、充满压抑的日子,仿佛凝固的泥浆,看不到丝毫流动的迹象。
然而,时代的洪流,终究会漫过每一处低洼的角落,即便是这偏远的、被汗水与尘土浸透的筑路工地,也无法完全隔绝外界的风声。
变化,最初是以一种不易察觉的、细碎的涟漪方式,悄然渗透进来的。
最先感受到的,是食堂里偶尔出现的、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以往,采购回来的,永远是那几样:堆成山的土豆、箩卜、白菜,还有仿佛永远也吃不完的玉米面。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清洗蔬菜时,偶尔会发现几捆水灵灵的、带着泥点的新鲜菠菜,或者几个紫得发亮的茄子。
虽然数量很少,混在大锅菜里几乎尝不出味道,但那抹不一样的色彩,却象投入死水中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澜。
“听说……现在镇上有了啥‘自由市场’,农民可以把自家种的东西拿去卖……”一次吃饭时,听到旁边两个年纪稍大的女工低声议论。
“可不是嘛,以前哪敢啊!说是上头政策松动了……”
“自由市场”?默默地嚼着窝窝头,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她只知道公社,只知道粮票,只知道一切东西都是按计划分配。
自己种的东西能拿去卖钱?这在她过去的认知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接着,是工地上人们谈论话题的悄然转变。
以前,工友们歇工时,聊的多是家里的庄稼,村里的闲话,或者抱怨工钱少、活儿累。但现在,在打水、或者路过工棚时,偶尔会听到一些新鲜的、带着兴奋或迷茫的词汇。
“嘿,听说了吗?南边,广东那边,现在可热闹了!到处都在建厂子,缺人缺得厉害!” “真的假的?能比咱这儿挣得多?” “那可不!听说一个月能挣百八十块呢!干得好还有奖金!” “百八十块?!”有人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
这在当时,对于这些一个月挣三四十块就觉得不错的壮劳力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建厂”、“奖金”……这些词汇象带着魔力,在工地上空飘荡,搅动着一些年轻工友原本死水般的心。看到,有些二十出头的后生,眼睛里开始闪铄着她看不懂的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渴望、躁动和不安分的光。
就连一直像座大山一样压在头上的老刘,似乎也有了些微的变化。
他依旧克扣工钱,依旧用那种令人不适的目光打量,但隐约感觉到,他骂人的时候,底气似乎没有以前那么足了。
有一次,她甚至听到老刘在跟另一个小管事抱怨:“……妈的,现在这帮小子越来越不好管了,动不动就说要去南边闯闯……人心都浮了……”
变化,也体现在一些具体的人和事上。
工地上的材料员,那个以前总是灰头土脸、跟着计划走的王技术员,不知何时,手腕上多了一块明晃晃的电子表。
虽然是最便宜的那种,但在普遍看天色、听哨声计时的工地上,这块小小的、能显示数字的表,成了某种身份的像征。
有人羡慕,也有人私下里嘀咕:“他哪来的钱?肯定是吃了回扣了……”
“回扣”?又是一个听不懂,却能隐约感觉到其中意味的词。
最让感到冲击的,是有一天,她在食堂门口,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打扮的年轻人。
那人看样子不是工地上的工人,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颜色鲜艳的裤子(后来才知道那叫“喇叭裤”),上衣的花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也比一般男人长很多,嘴里还叼着一根过滤嘴香烟。
他是来找工地上一个年轻工友的,两人站在那儿说了几句话,那打扮奇特的年轻人拍了拍工友的肩膀,递过去一张小小的、印着字的纸片,然后骑上一辆崭新的、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丁铃铃地走了,留下身后一片好奇、羡慕,甚至带点鄙夷的目光。
“看见没?那就是‘倒爷’!听说专门从南边捣腾紧俏货过来卖,赚钱海了去了!”有见识多的老工人低声说道。
“倒爷”?“紧俏货”?看着那年轻人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工友们复杂的眼神,心里充满了茫然。
外面的世界,好象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变得光怪陆离,变得让她完全无法理解。
她依旧每天削着仿佛无穷无尽的土豆,刷着那口油腻的大锅,忍受着老刘的叼难,但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变动感,开始像空气一样,弥漫在她周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徨恐,又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
她依旧死死地守着她那点钱,那是她唯一确定的东西。
但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忍不住去想:南边……真的一个月能挣一百块吗?那些“倒爷”,他们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自由市场”上,除了菠菜和茄子,还会有什么?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远处模糊的山影,存在于她的感知之外。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这变化的风,虽然还只是微风,却已经吹皱了这潭死水的一角。
而她这株一直匍匐在泥土里的野草,似乎也感觉到,头顶那片压抑了她太久的、铁板一块的天空,隐约透出了一丝缝隙,漏下了一点她无法描述、却真实存在的、异样的光。
她依旧沉默,依旧节俭,依旧把每一分钱看得比命重。
只是,当她再次偷偷清点煤堆下铁盒子里那点微薄的积蓄时,心里除了那点可怜的安全感,似乎又多了一丝极其缈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淅定义的……期盼。
这期盼并非针对某个具体的目标,更象是一种本能的感觉——也许,只是也许,这个世界,并不只有工地、食堂、老刘和永远洗不完的碗筷这一种活法。
尽管那条未知的路,对她来说,依旧笼罩在浓雾里,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