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那层由外界风声织就的迷茫薄雾,尚未散去,一场更直接、更凶险的风暴,便已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向她席卷而来。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工地因为白天的暴雨停了半天工,晚上便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许多男工凑钱买了散装白酒,就着咸菜疙瘩,在工棚外喝得面红耳赤,喧哗声、划拳声此起彼伏。
象往常一样,在食堂收拾完所有的灶台、地面,清点好碗筷,已是月上中天。其他女工早已回去歇息,偌大的食堂大棚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角落里几只窸窣觅食的老鼠。
她捶了捶酸痛的后腰,吹熄了灶台旁那盏用来照明的煤油灯,准备摸黑回工棚。就在她刚走到大棚门口时,一个沉重而跟跄的身影,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和汗臭的味道,堵住了她的去路。
是老刘。
他显然喝了不少,三角眼布满了血丝,脸色酡红,平日里那点虚伪的掩饰此刻被酒精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兽般的欲望。他嘿嘿地笑着,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身体几乎要贴到身上。
“苦…………这么晚了,才……才忙完啊?”他口齿不清,喷出的热气带着浓重的酒臭,“走……陪……陪刘哥说说话……”
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下意识地后退,想从旁边绕过去,却被老刘伸出粗壮的骼膊,一把拦住了。
“躲……躲啥?”老刘淫笑着,伸手就要来摸她的脸,“跟了刘哥……亏……亏不了你……工钱……翻倍!以后……食堂……你说了算……”
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油腻的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颤斗:“刘管事!你喝多了!我……我要回去了!”她试图用力推开他,可老刘那身肥肉象一堵墙,纹丝不动。
“回去?回哪儿去?”老刘借着酒劲,力气大得惊人,他一把抓住纤细的手腕,像铁钳一样箍得她生疼,另一只手则粗暴地往她腰间搂去,“你那工棚……有啥好?冷冰冰的……跟刘哥走……刘哥屋里……有……有好东西给你看……”
“放开我!你放开我!”拼命挣扎,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她屈起膝盖,胡乱地蹬踹着,指甲也在老刘的手臂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刘吃痛,酒意混杂着怒气彻底爆发了。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更加用力地将往大棚里面黑暗的角落拖拽。的背脊重重地撞在冰冷的灶台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她能感觉到老刘那令人作呕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汗臭和某种肮脏欲望的浓烈气味。
工棚区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喧闹的喝酒声掩盖了这里的动静,不会有人来救她。
她想起了那个被篷布盖住的工友,生命是如此的卑微;而此刻,她自己的尊严和身体,也即将被如此粗暴地践踏。
不!不能这样!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愤怒、屈辱和绝望的力量,猛地从她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她不再仅仅是恐惧地挣扎,而是象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发出了低沉而凄厉的嘶吼!她低下头,狠狠地一口咬在了老刘箍住她手腕的手臂上!
“啊——!”老刘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手。
趁着他吃痛分神的这一刹那,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他往后一推!老刘本就喝得脚下虚浮,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推,跟跄着倒退几步,“哐当”一声绊倒在堆放在墙角的几个空泔水桶上,稀里哗啦地滚作一团,发出一连串痛苦的呻吟和咒骂。
看也没看他一眼,象一支离弦的箭,冲破大棚的破门,一头扎进了外面浓重的夜色里。
她拼命地跑,不顾一切地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冰冷的泪水混合着汗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她不敢回头,生怕看到老刘追来的身影。
她一直跑到远离工棚区、靠近堆放建筑材料的一片废墟后面,才力竭地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得象秋风中的落叶。
屈辱、后怕、愤怒……种种情绪像岩浆一样在她胸中翻涌。她知道,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今晚她侥幸逃脱,但老刘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天,等待她的将是变本加厉的报复,那不仅仅是克扣工钱,可能是更恶毒的陷害,甚至是人身安全的威胁。这个工地,已经成了一座随时会将她吞噬的魔窟。
离开!必须离开!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淅和坚定。之前对未知的迷茫和恐惧,在与眼前这迫在眉睫的险境相比时,显得不再那么可怕了。留下,是死路一条;离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冷静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她没有回工棚,那里也不安全。她直接绕到了食堂后面的煤堆,借着微弱的月光,双手颤斗却异常迅速地扒开煤块,取出了那个藏得深深的、冰冷的生锈铁盒子。
她紧紧抱着这个装着全部家当的铁盒子,像抱着自己最后的生命之火。
然后,她没有任何尤豫,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与工地相反、通往远处那条能去县城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夜路崎岖,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她的心依旧跳得厉害,但脚步却异常坚定。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匍匐的工地,那里有她近一年来流下的血汗,有她忍受的屈辱,也有她藏在煤堆下那点可怜的希望。
此刻,这一切都被她决绝地抛在了身后。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知道要“去城里”。城里,在那些工友的传说里,是机会更多的地方,是能摆脱老刘这种人的地方。
尽管她依旧茫然,依旧恐惧未知,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勇气,支撑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走到了那条通往县城的、铺着碎石子的公路上。她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喷着黑烟的拖拉机和少数几辆绿色的长途汽车,心中充满了忐忑。
她不知道车票要多少钱,不知道城里什么样,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活干。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试。
当第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地停在她面前时,她紧紧地抱着铁盒子,鼓起勇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颤斗的声音问司机:“师……师傅……去……去县城……多少钱?”
司机瞥了她一眼,报了价钱。的心揪了一下,那几乎是她干好几天活的工钱。
但她还是颤斗着,从铁盒里数出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递了过去,然后像做贼一样,低着头,挤上了那辆充满了烟草、汗臭和汽油混合气味的汽车。
汽车发动,颠簸着向前驶去。紧紧靠着肮脏的车窗,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熟悉的荒野和山峦,看着那片囚禁了她、也差点毁了她工地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消失。
前方,是笼罩在晨曦薄雾中的、未知的县城轮廓。
她的未来,就象这车窗外的晨雾一样,迷茫未卜。但至少,她离开了那个魔窟,她迈出了这一步。
等待她的,是城里人的白眼?是找不到活计的绝望?还是像工友传言中那样,可能存在的一丝微弱生机?
她不知道。她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铁盒子,仿佛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连接,也是她通往未知未来的、全部的希望和赌注。
车子颠簸着,载着她和她那点可怜的财产,驶向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吉凶未卜的天地。